脑海里闪过刚才钱绻回眸时的模样,脸色一白,眼尾微微泛红,没了方才在自助台边吞云吐雾的淡然,也没了提醒他别去招惹她们三房小姑娘时的伶牙俐齿,倒显出几分脆弱。
但这样的念头只有一秒,闪过了就不再反复。他本就为考察联姻对象而来,此刻却被卷入这般私密又狼狈的局面,与他预设的进程全然相悖。
钱绻靠在廊柱上,又烟瘾上涌,抬手摸向口袋,想起边上站着的人又悻悻收回手,指尖在口袋边缘碾了碾,无意识摩挲着西服外套的纽扣。
料子不差,但不是什么名牌,袖口内侧的衬里已经微微起毛了,是那种穿了三四年、熨烫了上百次才会显现的旧。
她虽然不爱应付这种尴尬场面,却也没打算刻意找话题缓和,眼下这点窘迫于她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沉默半晌,她忽然偏头,语气带着几分随性:“裴总,我们从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钱小姐早年作为报刊常客,见过你似乎不是什么奇事。”
这个回答有些避重就轻,钱绻也从不会将这类客套当作真心话,她若有所指着呢喃:“这只能说明你没被小馨糊弄过去......”
裴絮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钱绻语气淡淡继续道:“我的意思是,在现实中,我们是否有过交集?”
语毕,裴絮先是瞪眼愣住,下一秒又开始频繁眨眼。钱绻平静回视,这副姿态落在裴絮眼里仿佛她只是在随口搭话,可又像是蓄谋已久,他想起自己刚到场不过一刻钟,就已经看着不少人都在看着她、又都不敢看太久的样子,仿佛生怕被她发现后收获一个似笑非笑的嘴角。
裴絮口气硬邦邦:“钱大小姐,不是谁都需要对你一见倾心过目不忘以至于心心念念的好么?”
随着一连串的成语飙出,这次换钱绻愣住了。
虽说这些年到底慢慢练成了迟钝乐观的性子,可并不代表她听不出好赖话:一个浑身写满抗拒的人直白地散发着对自己的不喜,即便这个人在说完之后一闪而过了懊悔神色,又立马别过脸去。
钱绻微微退后半步,像是在拉开一个安全界限。
“裴总倒是比我预想中‘绅士’。”
裴絮抬眸看她,眼底没什么温度。其实话说出口的下一秒他也觉得自己反应太过了,原以为钱绻这句话是在讽刺,可她面色如常,嘴角含笑,比起反讥更像是在调侃。
“钱氏刚换管理层,爆出任何不利新闻都会很麻烦。”
他随即岔开了话题,话里话外,都是权衡利弊的冷静,半分温情也无。
钱绻笑了笑,不置可否。她早料到他会这般回答,诸如裴絮一类人的善意,从来都附着条件。
廊下的灯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钱绻则干脆闭上眼,靠着廊柱吹风,样子很随意,手肘支着栏杆,手腕搭在上面,指尖轻轻敲着,倒像是全然没把这尴尬的处境放在心上,仿佛身边站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裴絮余光瞥她的动作,悬着心始终不肯安放,生怕她又要继续问一些让他难安的问题。
只不过她没有再言语,直到关宸的到来打破沉寂。
“老板!钱大小姐!”
关宸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从远处传来,下一秒又夹杂着相机快门的“咔嚓”声。
两人同时睁眼望去,只见关宸手里攥着一个精致的丝绒袋子——大概是从宴会厅的女侍应那里借来的,边角还缀着一圈的丝花边。然而下一秒,从另一边的小径处窜出两个举着相机的记者。然而下一秒,从另一边的小径处窜出两个举着相机的记者。
镁光灯在夜色里格外刺眼,正疯狂对着他们拍摄。
关宸脸都白了,一边跑一边挥手阻拦:“别拍了!你们哪家报社的?”
可那两个记者显然早有准备,脚步不停,快门声此起彼伏。
“裴总!钱小姐!请问你们深夜在回廊独处,是有什么特殊关系吗?”“裴总,外界一直在猜测你为何会进钱氏,原来是因为钱大小姐么?”
裴絮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挡在了钱绻身前,抬手挡住镜头:“照片删掉,否则我会让我的律师联系你们。”
他周身的气场骤然收紧,底层打拼多年沉淀的狠厉全然显露,那两个记者愣了一下,却依旧不肯放弃——钱家大小姐与家族企业新总裁深夜独处,女方唇色斑驳,男方还脱下外套为女方遮掩,这般劲爆的画面,足以包揽明天娱乐版的头条。
钱绻被裴絮挡在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那两个记者显然是有备而来,见两人反应慌张,拍得更起劲了,镁光灯一次又一次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
关宸立刻冲上去拦着,一边喊着保安,一边和记者拉扯:“别拍了!不许拍!”
可那两个记者滑得很,拍了十几张照片,见保安要来了,立刻转身跑了,只留下满回廊的闪光灯残影,还有两人尚未平复的慌张。
钱绻松开攥着裴絮胳膊的手,抬眼看向裴絮,他的脸色黑得像锅底,眼神里满是阴鸷。
“大不了就是登报嘛,没关系的......”钱绻扯了扯嘴角,努力让气氛缓和下来,“裴总以后面对这样的镜头只多不少,就当提前预演了。”
裴絮回头瞪她,女人的微笑如那座巧克力瀑布塔般甜蜜。可他最不喜的,就是巧克力这种甜蜜到发苦的东西。
回到宴会厅时,宴会已经接近尾声。
宾客们渐渐散去,钱家的几位董事正聚在一起说话,见裴絮和钱绻一起进来,还带着点异样的神色,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陈方蔼立刻走到钱绻身边,拉着她走到一边,低声问:“你怎么和裴絮在一起,还披着他的衣服?”
钱绻简单说了下情况,陈方蔼的脸色瞬间白了,急道:“被拍了?那怎么办?你本来就......要是登报,别人又该怎么说你?”
不等钱绻回答,关宸来请钱家的几位核心董事到宴会厅旁的小厅。
刚好,他们也正想探探他对钱氏未来的规划,顺便再提几句分红的事。
小厅里烟雾缭绕,钱叔钰靠在沙发上,抽着雪茄,语气随意:“裴总,今天辛苦你了,有你在,那些老家伙们也不敢再小觑我们钱氏。”
裴絮开门见山:“方才我被记者偷拍了,和钱绻小姐在一起。为了避免影响钱氏,我提议花钱把照片和备份全部买断,费用大概——”他比了个手势
小厅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就连最开始打定主意要去拦截照片登报的陈方蔼听到那个金额一下子也踟蹰起来。
钱绻最小的姑姑先喊起来:“怎么不去抢?”
钱叔钰脸上的笑容僵住,但没妹妹那么冲动:“这小报的影响力不大,登了报又能怎么样?不过是几张照片而已,过几天大家就忘了。”
“就是啊,小裴。”大姑钱嘉瑜也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吝啬,“从前也不是没有过,只是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第二次,变本加厉。再说钱氏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这个数够支撑一个项目小半个月的运转了,怎么能花在这种小事上?”
裴絮眼底的寒意渐浓:他早就知道钱家空有架子,却没想到他们吝啬到这个地步,只想着敷衍了事。
“小事?若是照片登报,外界看我刚掌权就搞桃色新闻,这对钱氏的股价和合作都会有影响。”
打拼到如今地位裴絮甚少接受媒体采访,今天勉强算是一次正儿八经的公开场合露面,他可不愿意自己的脸第一次被大面积传播是被印在娱乐八卦版面上。
想想那个场面才叫见鬼!
“那也不用花这个数啊,”钱叔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敷衍,“小裴总要是实在在意,不如就走你的私账?反正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吧。”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眼神里满是“你在意你就出钱”的理所当然。他们早已习惯了坐吃山空,只想着从裴絮这里捞好处,根本不愿为钱氏的声誉花一分多余的钱。在他们眼里,只要裴絮能给他们带来利润,些许流言蜚语根本不算什么。
裴絮看着眼前这几人,只觉得荒谬又愤怒。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冷笑一声:“各位倒是打得好算盘。照片登报,影响的可不只是钱氏,还有钱绻小姐的名声。
“还是说钱家女儿多,只要能钓到乘龙快婿怎样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