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去,乱世就要结束了,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们会杀了你的。”应夷颤颤地写。
“我的死会带来很多变化,你很快就能看见了。”乔恪告诉应夷:“如果必须有人死,那就是我。”
“你早就知道了。”应夷哭着:“你一直这样想。”
“如果我的死能换来一个新的盛世,那也值得。”乔恪告诉他。
“可是……”应夷咬着下唇,极力克制着眼泪,轻轻地写:
“可是我们都成亲了。”
乔恪沉默不言。
风雪嘶吼着刮过他的脸颊,模糊了他的神情。
他在狱中想了千千万万遍,他一生的学识、道义都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他想通了一切,唯独想不通玉茗。
如果他是个小肚鸡肠的人、是个胸无大志的人,如果他从未有过这么多的学识与见闻。
他也许就能心安理得地带着玉茗过一辈子安稳幸福的日子。
有一刹那犹豫的时候,他也允诺过玉茗,在南方置办一座宅邸,然后住下来,从此远离了应四,也不必踏入雍都半步。
但他做不到。南方饿死了那么多的人,北方的应四屠了十几座城,闭上眼他都能听到战火中的哀鸣,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做一个世家纨绔子弟。
乔恪的唇瓣动了动,最终说:
“是我对不起你。”
他轻声重复:“……是我对不起你。”
“不是的。”应夷慌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崩溃地在乔恪手心写:“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他们已经成亲了,这一次,他已经离幸福很近很近了。
他与乔恪认识八年,在乔恪身边待了五年,这五年,是他人生中最安稳的五年,他以为以后还有无数个躺在廊下晒太阳的日子。
可每一次都是这样,幸福像沙子一样从他指尖溜走,只留下一抹残存的贪恋。
他一句接一句的写:
“我不想你离开我。”
“我想和你永远待在一起。”
“我不想离开你。”
“我……”
乔恪握住他的手,应夷恍然回神,懵懵地看着他。
乔恪打开了他湿濡的掌心,蘸着自己的血,用突出皮肉的指骨在他手心缓缓地写:
“长命百岁。”
他收拢了手心,将应夷的手掌包裹在内,轻轻吻上他的唇:
“玉茗,你一定要长命百岁。虞城的玉茗花开了,来年你要去看看。”
应夷流着泪和他接吻,口中有乔恪的血腥味。
风雪呼啸,不见青天白日,眼泪模糊了应夷的眼睛,他隐约看见乔恪朝他笑了笑。
不远处传来金吾卫的高喝:
“找到了!”
乔恪抬起手,想给应夷擦眼泪,可他的手上都是血。他将手掌在刺骨的雪地中抹了抹,轻轻刮过应夷的脸颊。
金吾卫将他们围了起来,乔恪站起身,将应夷护在身后。
应夷努力地擦干眼泪,伸手去牵乔恪。
姬献来了。
他骑在马上,拎着剑,怒气冲冲,看到应夷的时候,目光中出现一种奇异的惊诧,他一瞬就明白了。
“你是玉茗。”
应夷畏惧地看向马上的帝王。
姬献远比应夷想象的年轻,甚至看起来与应夷自己一般大,他脸上少有帝王的威严,更多的是一种被无限度娇惯后放纵的神态。
乔恪挡住了他的视线,平静地与姬献对视。
姬献的目光落在乔恪身上,刚想开口,身后传来乔勉颤巍巍的喊声:“陛下!”
他病骨支离,瘦了不少,恳求姬献不要杀乔恪。
“我只有……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乔勉剧烈咳嗽,风灌进他的喉咙里,呼哧作响,跪在了姬献马蹄下。
隗瑛也来了,和他一道跪下。
他这一跪,史崇原也跟着跪,身后的文人们浩浩荡荡跪了一路,披着白雪像在送葬。
姬献的神色逐渐由愠怒变得冷冽,他冷眼看着乔勉。
乔勉已经失去了宰相的威严和风骨,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伸手抓姬献的靴子,求他放过乔恪。
姬献眯起眸子看向乔恪。
“父亲,母亲。”乔恪的声音平静,穿透风雪。
“不必再跪了。”
他仰头看着马上的姬献,当他不再用文人惯用的温和、委婉说辞的时候,只吐出了两个字:
“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