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圣上的授意是要给个交代的。
直到翻账翻到了楚丞相头上。
直到幡然醒悟,圣上原来是要用自己去斩楚府这棵大树。
收手却是来不及了,看着满纸荒唐,看着楚府式微,看着树倒猢狲散,看着楚丞相败得一塌糊涂,跌进泥里。半生殚精竭虑,落得一身腥臭污脏。
怎么办,楚暮,你会不会恨我。
凌翊一声义父叫得心碎,楚暮恍若未闻,只是只身立着。
问心无愧,却也毫无怨言。
圣上要对楚家下手,是迟早的事,一家独大叱咤朝堂这么些年能保全自身全然退去,天地间没有这番道理。
只是叹,叹世态炎凉,叹君臣之道,圣上未免太过心急,手段也太过拙劣。只是这便够了,平时怒目而视的那些大臣们已然恨不能将楚相拆吃到连骨头都不剩。
可惜,凌翊是着了皇帝的道。
这是楚暮唯一有歉疚的地方。
确实欠了小孩子这一回。
因缘果报,楚暮也只会信这一回。
也不知小孩子查出来那刻该不该恨他了。
他看着凌翊发红的眼眶,像是二人间最平常的岁月里那样最平常的语调,对着这个义子说了句贴己话,
“走吧,凌小将军,人各有路。”
第16章劫囚
地牢内,楚暮被押着走向牢狱深处,一种难以言喻的泛着死气的阴湿气味蔓延在四周,沉重的铁链刮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到了铁牢处,狱卒开了门,示意楚暮进去。
昔日华服锦袍的楚相,如今发丝凌乱一身粗布面容憔悴,直挺的腰背显出最后不堪折的风骨。
楚府已经被封,后院的捞什子亲眷跑得不见影生怕被牵连,大部分仆从已经事先被楚暮遣散。而楚丞相在此等着最后的判决。
不知圣上还会不会饶过楚某一条命。
楚暮走进污脏的牢房,粗布白衣下摆瞬间被染上泥水的脏色,身后的狱卒措不及防预备着一脚踹上楚暮的膝弯。
楚暮反应快一转身子躲了,冷眼看着这位愤愤的一脸正义凛然的男人,楚相一眼就能看得教人如坠冰窟不寒而栗,气势迫人。
但这样的眼神里那点灭不去的倨傲和矜贵却又是教人如此难压心里那点怒气。
狱卒在这干了很久了,什么样的官他都见过,也都欺过。只要落到了这里,这典狱牢里,不活活脱一层皮,都是他手软。
还敢有这般姿态。
还敢轻视老子。
是没吃够苦。
狱卒又是一脚使了狠劲踹到楚暮腿上,力道之大让楚暮根本再避不及,正正踹撞在没什么缓冲的膝盖骨上,剧烈的疼痛下甚至感受到了骨头轻微错位发出的咯吱声。
狠狠跌下去,倒在了脏污的地面。楚暮身形偏瘦,又被狱卒毫不费力地揪着手臂拎起来。
楚暮咬牙闷声忍着,呼吸禁不住急促起来,带着胸腔剧烈起伏着,牢房里难闻又泛恶的味道直直往鼻子里钻。
“楚相,来了这,就别放不下您老高贵的身段,不然,是要吃苦头的。”
狱卒最后甚至冲着楚暮啐了一声。
楚暮的腿痛得使不上劲了,就这么被人拎着,全身都脱了力。
但他勾着嘴角嘲讽一笑,一手抓住了狱卒健壮的手臂,细瘦苍白的手腕泛起脆弱的青筋。另一手用尽了每一寸力气,往狱卒脸上啪地扇过一巴掌,同时用完好的左腿勉力踹过去。
狱卒料不及,连受了两下,更是怒火中烧,揪着楚暮的手臂一掌风呼过来,楚暮接了这一掌,死抵住他健壮的手臂,力气不敌,掌心虎口裂得生疼,颤抖得厉害。
但好歹是抵了这一掌,没有真的落到楚相那张此刻苍白得诡艳的脸上。
又是一脚踹过去,终于被狱卒吃痛一样猛力推开摔在地上。
“呵,”楚暮摔得缓不过劲,闷咳了两声,手臂失去了知觉,撑在后面将身子支起来,右腿也是传来着让人忍不住发抖的剧痛。
但声音软不下半分,
“再敢动爷一下,本相让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
“爷是失了势,但要一个小狱卒的一条命,还是做得到的。”
“轻而易举。”
那狱卒顶着肿起来的半边脸痛得嘶一声,又是狠狠啐一口,
“小的就看您这位爷,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楚暮一手攥紧了衣角仰头喘了两口气,拖着腿挪到里侧的墙边,也顾不上脏了,靠上去缓了缓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