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暮捉了他空着的那个右手臂,捋起小娃娃的袖子,果然有一条贯了小臂的疤,在小孩子细嫩的皮肤上显得有点狰狞。
果然是凌家的孩子。
而所谓凌家,已经在三年前因贪污罪而彻底倾覆在了楚相的手下了,满门抄斩,根都没留一个。
是楚相一向不留丝毫情面的手段。
但事要做得干净,楚暮每每都会在事后把每一家都查个透彻,以绝后患。
然后发现了这凌家还有个流落在外的血脉。
外室之子,外室已经死了,小孩子在京城脚下东街那边流浪。
没进过凌府的门,也没入过凌氏的族谱,放他一马,无可厚非。
能认出来,是因为楚暮之前见过这孩子一次。
去东街上处理事务的时候李邶顺手指过一遍,小娃娃当时在路边蹲着,也是脏兮兮的,在大口地啃着一个干瘪的馒头。
漏出的右手臂上有一个狰狞的伤疤,黑黑的大眼睛亮亮的。
楚暮的手被小娃娃恶狠狠地甩开了,稍作沉思,才问道,“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凌翊。”他塞了一嘴的糕点,声音也含含糊糊的。
“今年几岁?”
“十岁。”
“哥哥你多大?”凌翊似是见楚暮没有恶意,倒是很快地就接受了现状。
“哥哥我年长你十八,都能当你爹了,叫我一声爹听听。”
小娃娃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楚暮,十分干脆地道,“爹。”
“你这小孩,这么简单就叫了?”楚暮觉得这小娃娃有点意思。
“谁给我吃的,谁就是我爹。”
“那你有几个爹?”
“七八九十个吧。”
“……”
楚暮轻笑一声,当真有意思。
车内沉静半晌,小娃娃将一盘糕点吃干抹净,才仰起头,看着楚暮。
“怎么?”注意到他的视线,楚暮回看过去。
“哥哥,你真要带我回家吗?”
“刚刚不是叫爹了吗?”
“爹,你真要带我回家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楚暮拿出一方巾帕,丢给了小娃娃。
凌逸接着,胡乱抹了抹脸,鼻尖就被帕子带上了一丝浅淡的沉香,答道,“知道,无恶不作的大宰相。”
“无恶不作,你还敢跟我?”楚暮觉得好笑。
“我也无恶不作。”凌逸低下头,声音小下去。
“走吧,跟我回去。”楚暮不置可否,说,“楚府别的没什么,养个小娃娃还是养得起的。”
遇见两次,难得有缘。
欠了凌家的因果,留他一个遗孤,也不望能偿什么。
楚相才不会怕这些因缘果报的,若是真的,他楚暮早就该千刀万剐不得善终了,也不差这一个。
楚暮也不是好心肠施善举的菩萨。
但当下,楚府缺一个小孩子。
果然,听说楚暮领了个小孩子回来的第二天,别院就有些人坐不住了,带着一家老小闹过来。
“胡闹!怎么能就能领进来一个不明不白的外姓人!”面前的老头吹胡子瞪眼,拍案而起,似是气的不轻。
楚暮在正上方端坐着,巍然不动,声音也没有一丝起伏,
“叔父,谁说这孩子是外姓人?坊间传闻小辈可是个万花丛中过,小老婆从城门口排到圣宸殿的风流人物呢。”
“这孩子许是我年少无知犯的一些错也未可知。”
“你!怎么可能!”老头并不打算就此作罢。
“叔父,有个继承人,也免得小辈哪天横死街头,楚家百年功绩流落外人之手啊。”楚暮声音悠悠的,抬起来的眼里带了一丝戏谑。
“楚氏一族众多亲眷……”老头颤颤说着,心思显然。
“哦,叔父的意思是,楚家的家业,该给叔父了?”
“你……休要胡搅蛮缠。”
被楚暮戳中了,恼羞成怒,真正胡搅蛮缠的也不知是谁。
楚暮懒得多说,拂袖走人,“叔父,就这样吧。”
楚家三代单传,根本没有什么捞什子的亲眷。
靠祖父的功绩发达起来,从此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无一不往上靠。祖父不理后院诸事,父亲为人又十分宽厚,让这些亲戚靠着楚家的荫庇活得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