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住他隔壁,他回家你没注意?”
中年女人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都说了不清楚,你问别人去!”
在女人要狠狠摔门前,赵理山收回脚,门板哐的一下合上,陈昭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跟商量好似的。”
天色渐暗,几人走出楼房,远远看去,巷子尽头的垃圾堆还堆着,铁皮垃圾桶倒扣在地上,旁边堆着黑色的垃圾袋,有的破了,汤汁从破口里渗出来,沿着地面上的裂纹淌,地上还有一个碎了的暖瓶胆,银粉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玻璃。
他们朝垃圾桶相反的方向走去,巷子的出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头,手里攥着一瓶啤酒,看样子已经喝了大半。
何修远热情地走过去,拿出自己准备好的香烟递了过去,老头也不推脱,主动开了口。
“你们就是之前的道士?”
赵理山耐心早已耗尽,直截了当地问道,“您认不认识周家栋?”
老头哼了一声,灌了口酒,“这巷子里谁不认识他。”
酒沫子从嘴角溢出来,挂在花白的胡茬上,“窝囊废一个,出去打工混不下去,灰溜溜跑回来,整天躺床上也不出门。”
“后来呢?”
“后来就死了呗。”
老头把酒瓶往地上一墩,“死也不挑个时候,巷子里那会儿正说要拆迁,轨道要从这边过,补偿款都商量得差不多了,结果他一死,上头的人说图个好兆头,直接绕行了。”
老头又灌了一口酒,嘟嘟囔囔,“这条巷子早就该拆,下雨天积水能没过脚脖子,墙皮掉了也不管,电线跟蛛网似的,要不是他死得不是时候,我们现在早住上新房了。”
陈昭动作麻利,已经掏手机,接着凑到他们跟前,“师兄,我刚才查过了,网上没有相关报道,也没有新闻通报,连个帖子都没有,要么是压下去了,要么是——”
“要么是根本没立案。”赵理山眼神冷下来。
一个成年男人死了,警察却没有调查,很可能不是因为查不出来,是根本没有人愿意去查。
邻居们不说,朱彩凤不说,这件事就被时间盖住了,就像垃圾堆,底下的污垢早一层一层地被压死。
周家栋的死或许另有隐情,可邻居却不会同情,因为周家栋死得不是时候,害得整条巷子拆不成。
所以他们在这件事上沉默了好多年,对周家栋的死理所当然地冷漠了。
医院打来电话,朱彩凤再一次角弓反张,护士语气焦急,差点破了音,催着他们赶紧转院,否则再想救就晚了。
可朱彩凤不是病,不过护士有一点没说错,朱彩凤若是再来一次,必死无疑。
对于周家栋的死因,所有人讳莫如深,既然查不出死因,那就只能硬碰硬了。
雾城的天黑得很快,六点不到,太阳就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头后面,只剩一条暗红色的线,贴着山脊的轮廓。
巷子里没有路灯,唯一的光源是巷口那盏声控灯,白炽灯泡瓦数很低,光线发黄发暗,照不到巷子深处。
白天还开着门的几户人家全都关上了门,窗户里也没有光透出来,不是没人,是都不敢开灯。
赵理山咬破食指,把血涂在墨斗的棉线上,血是阳,墨是阴,阴阳交缠的线才能困住地缚灵。
陈昭站在巷口,把装糯米和雄黄的袋子打开备用,何修远在巷子里每隔五步就在墙壁上贴一道符,符纸是黄色的,贴在灰黑色的墙砖上格外扎眼,贴到第七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的赵理山。
赵理山正蹲着往袋子里装糯米,一袋一袋码好,堆成一个半圆形的阵,何修远走回来,把罗盘端起来看,指针在盘面上缓慢地转,一圈又一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确定他会出来?”
“不确定。”
“那这阵……”
“他不出来最好。”赵理山把最后一袋糯米码好,“出来了就送走。”
何修远把罗盘收了,看了赵理山一眼,欲言又止,赵理山瞥了他一眼,将锁魂钉按在地上。
“想说什么?”
何修远犹豫了一下,“这阵的诱饵是那个女鬼?”
这事不难猜,昨天赵理山推着他逃出屋子,结果中途转道又回去了,王家那个阵留下的束缚没那么好解,他猜出来赵理山是去找那个女鬼,而周家栋可能也和那女鬼有关。
沉秋禾面无表情盯着何修远,卫衣的帽子被风吹下来,露出散着的长发,赵理山将最后一颗钉子砸进地里。
“嗯,她自愿的。”
周家栋不可能傻到自己走进阵法里,他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赌,赌周家栋对沉秋禾的执念够深,深到只要她出现在这条巷子里,他就会来。
何修远没再说什么,重新回去贴符,巷子安静下来,赵理山抬头看去,头顶的天黑压压的,以往这种时候,巷子里总有几个凑热闹的邻居伸着脖子看,但今天没有。
所有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死,灯也灭了大半,他们都知道今晚可能要出事,不想沾上晦气。
沉秋禾主动走到阵法中心,赵理山正做着最后准备工作,突然顿住,手腕上红绳的颜色逐渐稀释,从深红色慢慢变成浅红色,绳股里绞着的发丝一根一根地往外推。
赵理山皱了皱眉,拇指按在绳结上搓了一下,发丝没有缩回去,反而又松出来几根。
这时候,陈昭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柱在巷子里扫来扫去,扫到赵理山脸上时,手忙脚乱地把手电关了。
“师兄,何师兄说符贴好了,让你再检查一下阵法。”
说完,陈昭还站在那里,脚在地上蹭了两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赵理山看他。
“有事?”
“师兄,我之前听何师兄说,冥婚这个东西,进去了就不好出来,我就是有点担心,那个女鬼现在还没走,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契约缠上你……”
陈昭忽然感到一阵冷意,赵理山拽紧红绳,将已经伸出爪子的沉秋禾拽着远离了陈昭。
赵理山没理陈昭那些胡思乱想,但却因为他的话想通了一件事。
他和沉秋禾的红绳被稀释很可能是周家栋的怨气在侵蚀。
周家栋和沉秋禾的冥婚比他早,契约比他深,人家是正室,现在正室回来了,他这个在阵法里阴差阳错绑上的自然要让位。
赵理山嘴角抽动,觉得真是可气又可笑。
他收了十年鬼,送走的灵体数都数不过来,何曾想过会有今天,他作为通灵体有神上身,向来只认为自己应该站在天理那一边,活人的世界不该有灵体逗留,这是秩序,所以就算收了沉秋禾又如何。
鬼也配生气?
结果最后阴差阳错,他却成了沉秋禾这个女鬼的丈夫,还不是正室。
这都什么荒唐事,比他这通灵体的体质都难遇。
“师兄?”陈昭小心翼翼地叫他。
赵理山下颌绷紧,将红绳往手腕上又绕了一圈收紧,绳股里的发丝被勒回缝隙里,颜色没有继续变浅,但也没有恢复到原本的颜色。
够了,撑过今晚就行了。
一看阵法要开始,陈昭火速跑到更安全的巷口,巷子里只有赵理山和沉秋禾,红绳从两个人手腕之间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开始了。”
沉秋禾抬眼看他,还是那副犟种样。
赵理山哼笑一声,退后一步,食指和中指并拢,压在自己的嘴唇上,默念了一遍口诀,风吹过来,把他念出来的最后一个字吹散。
黑雾从巷子两端的墙壁缝隙里同时涌出来,像两道黑色的潮水,从地面往上蔓延,漫过墙根直到屋顶,将整条巷子封死成一个密闭的容器。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