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门是关着的,但隔音不好,护士站的座机响一声都能传进来,偏偏这间病房安静得出奇,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赵理山推开门的瞬间,先闻到的是铁锈味,朱彩凤在床上,身体的背面和床面贴合,但肩胛骨的位置离开床面,整个上半身向后弓,腰腹往上顶,臀部离开床面,只有后脑勺和脚跟还挨着床单。
脖颈的筋一根一根地绷出来,从锁骨往上,沿着颈侧一直延伸到耳后,青色紫色交织成一片暴起的网。
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嘴角往外淌着暗色的液体,眼球上翻只剩眼白,四肢的关节反扭到不可能的角度。
角弓反张。
赵理山见过这种状态,但很少见过能持续这么长时间的。
何修远满头是汗,符纸贴了一圈,枕头底下压了三张,手腕脚踝各绑了一道红绳,陈昭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铜钱,嘴里念念有词,两盏长明灯点在床头柜上,火苗不晃不跳,直直地往上烧。
何修远一手拿着燃烧的符纸,另一只手的指尖抵着朱彩凤的太阳穴往里按了半寸,朱彩凤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说的话乱七八糟,听不真切。
何修远咬着牙,额角的汗往下淌,那道符纸已经烧到了他的指尖,符纸烧完的最后那一刻,火苗舔过他的指腹,留下一个焦黄的印子,朱彩凤的身体终于落了回去,后背贴上床单,脊柱一节一节地落下去。
病房里安静了。
看见赵理山进来,何修远擦了擦汗,“快压不住了。从昨晚就开始,医生查不出来原因,只好说是癫痫,但镇定剂打下去管不到半小时。”
赵理山站在床尾,看着朱彩凤,“几次了?”
“三次。”
何修远声音沙哑,拿起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领口上,他也没擦。
“一次比一次厉害,第一次只是说胡话,第二次就开始抽,这次直接反弓,值班的护士吓坏了,说要转院,我说转不了,路上就得死。”
何修远还真没夸张,雾城最好的医院就是市立医院,如果这里都治不了,那附近更没有其他医院愿意接收这种病例,而转院的话,最近的医院则在省城,三个小时高速,朱彩凤现在这个状态,高速路上又做不了法事,不等半路就死了,现在不过是拿符纸镇着。
陈昭站起来,他蹲太久了,起来的时候膝盖关节咔咔响,“师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普通的附身不至于这样吧。”
朱彩凤的眼睛还半睁着,好在眼球不再往上翻了,眼珠慢慢转过来,看向门口的方向,赵理山瞥了一眼门口的沉秋禾,回着陈昭。
“中邪。”
附身是灵体进入活人的身体,占据主导权,而朱彩凤身上没有灵体,只是被一股怨气从内部撑开了。
这种情况如果放任不管,不过三天,这具肉身被怨气不断填充,迫于寻找突破口,不断反弓,迟早会骨头断裂而亡。
赵理山走到床边,伸手按住朱彩凤的额头,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怨气从他掌根往小臂上窜,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血管。
他默念了一遍静心咒,怨气退开,朱彩凤闭上了眼睛,赵理山收回手,甩了甩手腕。
那恶鬼等级不低,可接了这门生意就要做完,这是他入行第一天就认的规矩。
活人的事归活人管,灵体的事便归他管,怨鬼如何,恶鬼又怎么样,留在这世间的鬼哪个没有怨气,难不成就因为怨气就不送走了。
不过棘手的是,他现在手上还牵着一个,原本那恶鬼要怨气融合正合他意,可红绳牵着,万一融合完成红绳还没解,到时候就麻烦了。
所以沉秋禾他不得不救。
赵理山侧目,沉秋禾还站在门口,卫衣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她在看朱彩凤。
赵理山一怔,他没见过沉秋禾这种眼神,眼神空洞,手指攥紧衣袖,理智告诉他,她可能还在演戏。
可他却想起另一件事,他一直不明白沉秋禾到底是因为什么对他恨意如此深,难不成就因为那个塑料发卡。
他不理解一个发卡而已,又不值钱,至于让沉秋禾记到了现在。
赵理山眉心突然跳了一下,沉秋禾做守家灵三年,守着这家人,不害人,不作乱,怨气都被压制着,或许本来就对朱彩凤的感情不一般。
现在想来,那发卡多半也是朱彩凤买给她的。
“那恶鬼是谁?”
赵理山面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突然开口,陈昭吓了一跳,随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赵理山想,既然沉秋禾敢利用恶鬼,还与那鬼有冥婚,应该知道点什么。
沉秋禾沉默半晌,“周家栋,朱彩凤的儿子。”
何修远和陈昭什么都没听见,看看赵理山又看看门口,赵理山没理他们,就一直盯着门口。
沉秋禾没有继续说,因为她知道的确实只有这么多。
周家栋是谁,长什么样子,生前和她什么关系,这些都是她生前的记忆碎片,有用的没几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昨天为什么会突然记起这些。
至于朱彩凤,沉秋禾记起来的片段也是稀碎,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可她也知道,自己所一直执念的发卡是朱彩凤买给她的。
她生前,朱彩凤待她到底如何,沉秋禾不知道,但朱彩凤给自己买过发卡,熬过粥,这些就足够了。
对于恶鬼的身份,何修远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朱彩凤不像是无故中邪,还有那间紧闭的卧室门,他大概能猜出来恶鬼和朱彩凤有关。
“可是朱彩凤为什么要骗人?儿子死了有什么好骗的?”
陈昭急性子,问了一连串问题,何修远用盒饭堵上陈昭的嘴,又拿了一个盒饭给赵理山。
“你今天不是去那个巷子了,查出什么了?”
赵理山摇摇头,他到处走了一遍,腥臭味越来越浓,怨气钉在这条巷子的每一块砖缝里,只感觉到周家栋不是一般的恶鬼,而是地缚灵,跟这块土地绑死的,只能就地化解。
而要化解就必须知道死因。
几人重回巷子,赵理山敲了三户人家的门,第一户没开,第二户开了一条缝,看到是他们又关上了,到了第三户,开门的是一对老夫妻,老头开的门,老太太站在后面探着头往外看。
“我是之前来过这儿的道士,姓赵,想向您打听点事。”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么事?”
“周家栋,您认识吗?”
老头的表情僵硬,很快又恢复了,“老周家的儿子?在外头打工呢,好久没回来了,你问他干啥?”
“他最近有没有回来过?”
“没有没有,好几年没见着了。”老头往后退了半步,手摸上了门板,“你问别人吧,我不清楚。”
接着几人往巷子深处走,又敲了五家,说法大同小异。
“在外头打工。”
“好久没回来了。”
“不清楚。”
“你问别人吧。”
何修远尝试用钱解决,结果这点人情世故也不中用了,最后敲开朱彩凤隔壁邻居家的门,是个中年女人,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油烟气从门缝里涌出来。
这回是陈昭问的,和之前一样的问题,中年女人的回答也和那些人如出一辙。
“打工呢,没回来。”
陈昭又问,“那您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中年女人装模作样犹豫了一会儿,“得有三四年了吧。”
“他回来的时候,您见过他吗?”
锅铲在中年女人手里顿了一下,“没……没注意。”
赵理山靠在门框上,眉间皱着,注意到女人脚尖往外转了一下,是想关门的前兆,他迅速用脚挡住那道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