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长钦立在马车前有些不知所措,对?自己造成的误会很抱歉,又知道?楼令风此刻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自己,他出面去解释,只会让火势越烧越旺,温声劝道?:“师妹回去与楼家主好好说。”
“他那样子,像是好好说话的人??”金九音没什么心情,东西已经买得差不多了,可惜饭菜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师兄回吧,回家我让春芙备些饭菜。”
说话声从窗口传来,隐约落入耳朵。
楼令风人?立在门口晃了很久的神,适才?发生的一切像是做了一场梦,惊醒过来转身疾步下楼,走出酒楼立在街头,恰好看到金九音抬头望来,漠然?地放下了车帘。
——
金九音是被?气到了。
小舅舅派袁师兄前来召她回去,目的便是想确认她与楼家主当真是两情相愿。如今好了,不必她去说,袁师兄亲眼见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回到家金九音安置好袁长钦后,便歪在榻上,慢慢缓着气。
楼令风那个狗东西。
六年了就没有一点长进。
春芙在替她收拾明日上路的东西,见她脸色不对?,好奇她和袁师兄出去时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不对?劲了,小心翼翼问道?:“女?郎是放心不下楼家主吗?”
金九音闭眼,翻了个身,“没有。”
看来猜中了。
春芙笑了笑,“奴婢没有替女?郎备冬季的衣裳,路上一个月,到了纪禾正是秋季,待些日子咱们就起身,正好能赶在落雪前回来...”
落雪,这?才?七月底。
等她回来,与楼令风的婚约还在不在都说不定了。
心里烦躁睡不着,加之明日又要走了,金九音去了嫂子屋里与她道?别。
一进屋见金映棠也在,她背上的鞭伤刚结疤,脸色还未恢复过来,坐在郑氏的身旁,拿着勺子慢慢地挑着枳实里面的籽。
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上只插着一只沉木簪,全然?看不见昔日皇后的半点影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那个安静的金二姑娘。
见她来了,抬头忐忑地唤了一声,“阿姐。”
金九音坐在她身旁,“东西都是收拾好了?”
金映棠点头,“嗯。”
金九音没有问她愿不愿意回去,彼此都知那是她最好的一条路,是金震元用自己一辈子的心血与抱负,还有半条命换来的。
金震元辞官后,把家财散尽全拨给了军营,让金四公子全力?医治‘鬼军’。
有的能恢复神智。
有的,则需要养一辈子。
全家都在替她赎罪,金映棠心里清楚。本以为太子死了,祁兰猗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心里会舒坦一些,可如今背负的东西愈来越多,愈发沉重。
金九音摸了一下她的头,“回去把清河的东西清理干净,阿鹤在朝一日,也好安心。”
赎罪一事上,谁也帮不了她。
只能交给时间。
金映棠点头。
郑氏见她进门时脸色不对?劲,也递给了她一个枳实和勺子,“你祖母最近咳嗽厉害,我寻了几个枳实,待会儿?煨在炉子上,烤热了给她送去,天气马上转凉,路上还得一个月,你俩也吃一个...”
金九音埋头挖。
郑氏看了一眼被?她连果粒一同?挖出来的果肉,不动声色,轻声问:“此番前去少说也得两三月,小九与楼家主说了吗,他同?意了?”
“嗯。”金九音含糊其词。
郑氏便知出了问题,轻声道?:“你小舅舅也是为了你好,想知道?你心里到底喜欢的是谁,免得将?来后悔。”
“金袁两家家业大,虽讲究门当户对?,但也遵循本人?的意愿,就像当初楼令风曾找你小舅舅和兄长提亲,你小舅舅和兄长一致发话,要看你自己的意思。”
金九音一愣。
他还提过亲?
郑氏惋惜道?:“楼家主第二日就去找你了,可惜表白不成,被?你回绝了。后来见你和太子相处融洽,你小舅舅和兄长,包括我,都一度以为自己想错了,道?你是当真喜欢太子...”
郑氏实在忍不住,夺了她手里的枳实,再被?她挖下去,哪里还有果肉。
“不过六年后你能与楼家主走到一起,也不算遗憾。”郑氏把枳实递给金映棠,“放在炉子上烤着。”
“好。”金映棠偷偷看了金九音一眼,“阿姐,明日一早就要走了,东西收拾好了吗?”
金九音适才?起便心不在焉,如今脑子更乱了,借着金映棠的话,起身道?:“还没呢,嫂子和映棠聊着,我先回去收拾。”
人?一走,郑氏便与金映棠对?视一眼,无奈叹道?:“你俩,一个粗枝大叶,一个心细如麻,就不能均衡一二?”
金映棠不吭声,低头继续掏着枳实。
“夫人?。”守在外院的婢女?突然?从外进来,到了郑氏耳边,低声禀报道?:“巷子外来了一辆马车,一个时辰前就停在那了。”
郑氏问:“可认出来,谁家的?”
婢女?道?:“车头挂着楼家的牌子,里面的人?是谁,奴婢就不知道?了。”
郑氏这?回笃定两人?在回纪禾一事上,出了分歧,叹了一口气,正欲起身去请人?,对?面的金映棠先站了起来,“嫂子,我去吧。”
——
金九音从外面回来后便有些后悔了,楼令风本就是小气的性子,又傲又倔,看到袁师兄来了宁朔,本能反应是要带她回纪禾。
虽说她自己清楚,与袁师兄清清白白,可站在楼令风的立场,他怀疑的也没错,她确实差点与袁师兄定了亲。
听完嫂子的话,金九音的悔意更浓了。
没想到楼令风在自己表白之前,先与兄长和小舅舅提了亲,在他向自己表白之时,心头应该也没想到会被?拒绝。
换作是自己,此人?往后如何再也与她没有关系,可她与太子订亲后,楼令风还能容忍她和太子时常在他面前晃悠,甚至几度出手相救。
他并非气量狭隘之人?,只是在对?这?场曾经一度错过的感?情上,存了几分患得患失。
是小心眼,也是在乎。
算了,她再等几日,等楼令风忙完朝堂的事,她与他一道?回纪禾见小舅舅,这?样他总该放心了?
金九音先去找了袁长钦,与他说明白了缘由,“今日让师兄见笑了,我与楼家主之间平日并非如此。他待我很好,初来宁朔是他先收留了我,嘴虽讨厌,照顾起人?来却是无微不至。”
“六年前我与他相处得并不愉快,诸多误会和遗憾,好像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若是我,我不见得就有那份勇气再回头。”金九音实话道?:“但他选择了陪在我身边,陪着我一道?追查鬼哨兵,一道?培养感?情。”
“按理说家族利益大于一切,他那样见过风雨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金家遭遇劫难,他本可以落井下石,谋取更大的好处,但他没有,其中一部分原因。”虽说有给自己长脸的嫌疑,金九音不得不道?:“大抵也是因为我。”
袁长钦立在那,不出一声,安静地听她说。
金九音说完了才?抬头,“麻烦师兄明日先带映棠回去,过些日子,等朝堂的局势安稳了,与楼家主一道?回纪禾,拜见他老人?家,可好..”
袁长钦听明白了,家主的初衷是让她看清自己的本心,既然?她已经看清楚了,早回晚回都一样,“师妹放心,师兄一定把话带到。”
——
楼令风看着她放下马车帘,决然?而去的那一刻,所有的心气劲儿?从头泄到了底。
心头的嫉妒与愤褪去,冷静下来,便只剩下了恐慌。这?才?去反省自己的言行,竟忘了那是他等待了六年才?换来的她的一次回头。
因他一时的冲动而毁于一旦。
他若不出现,她早晚会来找他,离开?总得有一个理由,退一步讲就算她悄无声息地回到纪禾,将?来自己也有理由找上门。
不会像如今这?般陷于不可挽回之地。
来金家的路上楼令风想了无数条路,他去认错,大不了再一次被?践踏真心,万一她心软,愿意留下来。
不知她消气了没,袁长钦和她有没有在一起,贸然?找上门,她会不会认为他又是来与她吵架。明日她要走也得经过这?条巷子,他就堵在这?儿?等上一夜,等她气消,看看还忍不忍心丢下他回去...
江泰听到夜色中有脚步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很快认出了是金映棠,隔着窗同?里头的主子禀报:“是金二姑娘。”
不是大娘子。
楼令风面上的紧张之色慢慢松开?,眼底的失落藏在了看不见的车厢内。
金映棠立在马车外五步之远,问道?:“是楼家主在里面吗?”
等了好半晌,金映棠才?听到里面的人?开?口,嗓音不愠不怒,“金二姑娘有何事?”
金映棠这?才?走到了马车前,将?手里捧着的刚烤好的枳实递给了一旁的江泰,“今日嫂子见天气转凉,烤了几个枳实,说能驱寒止嗽,得知楼家主在外面,便让我送来了一个。”
不管主子吃不吃,既然?是大夫人?的一片心意,江泰赶紧接了过来。
楼令风的嗓音隔着窗传了出来,“多谢大夫人?,金二姑娘。”
金映棠并没有离开?,轻声道?:“记得六年前的纪禾,那夜也在下雪,嫂子烤了好几个枳实,逼着我阿姐吃完,又托她送给阿杳姐姐,我和祁兰猗三人?。可阿姐不知怎么回事,枳实没有送到,人?半夜才?回来,一身被?雪泥湿透,肩膀上、手上全勒破了皮,人?已经精疲力?尽,躺在床上歇息了好几日才?缓过来,我问她,她也不说,还让我瞒着所有人?,对?外说自己染了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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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宝儿们还有一章才能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