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夏季出门是一种?煎熬,早上放置在马车内的?冰融完了,外面的?酷热钻进来,被圈在一方?小天地?之间,慢慢腾升蒸着人烤。
脸颊发烫身?子也热,后?知后?觉发现?怀里还抱着那张雪豹皮,更热了,金九音拿起来放在了对面人的?怀里。
楼令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在这一刻心口也止不住往下坠,指尖捏着那雪豹皮,正欲将其扔到马车外,便听?对面的?人道:“等天冷了,楼家主拿这张皮帮我?替做一件披风吧。”
紧绷的?指关节一松,楼令风缓缓抬眸。
金姑娘低着头,额上有点点细汗,看得出来她很热,下坠的?心口不着痕迹地?浮上来,有些?轻,楼令风推开侧方?的?窗棂,吩咐江泰,“去附近借点冰。”
附近?
陈家最近。
江泰催马去借冰,马夫继续赶路,合上窗扇楼令风回头目光再次落在女郎的?身?上。
天冷,得到冬季了,楼令风抿住轻扬的?唇角,轻声问道:“想要?什么样的?款式?”
女郎的?脸颊被热气熏出了桃粉,眼底湿润仿佛蒙了一层水汽,抬头与?他道:“最经典的?款式,百看不厌的?。”
这么好的?雪豹皮,不好好利用,太浪费了。
祁玄璋保存得还挺好,搁置六年也不见皮子泛黄,毛发依旧雪白,当年她靴子内只缝了一块便觉得暖和,这回是一整张,冬季披在身?上...
好热。
“好。”楼令风拿起了一旁的?折扇打开,“回去让陆先生切一个冰瓜,解解暑。”
“嗯。”徐风从对面扑来,金九音脸侧的?发丝被撩起吹散,虽也是热气至少是流转的?,没有那么闷。
楼家主听?出了她的?选择。
她没躲,选择了继续留在楼家,不是为了有所图,也不是为了方?便查案,而是在认真考量之后?,顺着自己的?心意做出来的?决定。这些?日子两人同吃同睡,金九音除了对他的?极度信任和有所求之后?,心里对楼令风并不排斥。
与?他在一起时,她很安稳,很轻松。
她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但试想若换成另外一个人,她应该不会与?他相处得这般自在。
要?说喜欢,她应该也有的?,她喜欢和楼家主待在一起的?感觉。
很安心。
江泰办事的?速度很快,一刻后?便借来留一块冰放置在两人之间,丝丝凉气窜上来,无论是身?上还是心里的?燥热都有所缓解。
金九音拿手捂了捂冰块,将冰凉的?掌心放在脸上,热气褪去,脑子里的?那些?胡思乱想总算止住了,想起他出来时的?魂不守舍,她问他:“祁玄璋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楼令风没出声。
金九音能想得到,“他当着金映棠的?面送了我?这匹雪豹皮,想来也是拿这张皮子与?楼家主说了什么,原因我?已经与?楼家主解释清楚了,你别理他,他就是见不得我?与?楼家主好...”
说完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对劲,金九音下意识看向楼令风,见他唇角扬起,正看着自己。
若是换作之前,金九音会诧异惯会阴阳怪气的?楼令风竟然会笑?得这么好看,但被他无端亲了再说出那样的?话后?,金九音有了几?分臊意。
他笑?这么好看,是故意给她看的??
她目光瞥开,他才应了她:“嗯,不理。”
有了冰块,楼令风手里的?折扇还在缓缓煽动?,不徐不疾,像是在河畔漫步时拂过杨柳而落在脸上的?春风,清凉中裹挟着丝丝春意,心很轻,一点一点地?往上飘...
——
到了楼府,楼令风拿着雪豹皮先下车,转身?去扶后?面的?人,以?往他也扶过她,但一下马车便松了手,今日没松,牵着金九音一路进了府门。
江泰打算去栓马,走了一截回头瞧见这一幕,忙从马背上下来,把缰绳递给了马夫,“劳烦。”
八卦园内黑白两色的?石子路蜿蜒交错,绯色的?官袍先扫过太极图的?轮廓,宽袖拖在身?后?与?另一只朱红忍冬纹大袖襦相交,很快牵出了一道雀蓝绿的?身?影。
顾才今日正好出门,抬头间冷不防看到如此耀眼的?两道光影,脚步一顿再加快,行至长廊中心终于看到了对面牵着手的?两人,眼珠子睁大又?缩小,脚步忘了挪动?。
“顾先生去哪儿。”楼家主走过来,主动?招呼。
“趁天色还早,属下去买些笔墨。”顾才抬袖见礼,两人朝着走过来的?功夫,足以?让人压住心口的任何波动,“家主,金姑娘。”
金九音有些?尴尬,她和楼令风关系突然变质,旁人倒好,唯独面对这位顾先生她有些不太自然。
六年前顾先生曾亲眼见证过那段她拒绝楼家主,转身?与?太子订亲的?过往。如今她没能与?太子成亲,却回头与楼家主牵手了,他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她是因为没得选了,才选了他家主子?
金九音为了打消他有可能出现?的?误会,主动?挽上了楼令风的?胳膊,上前体贴道:“今日外面太阳大,顾先生记得问门房要?打伞。”
“多谢金姑娘。”
金九音:“不客气。”
两人彻底从他身?旁走过,顾才的?脸色才慢慢恢复原状,不得不承认两人在某一方?面确实是天生一对,尤其是显摆这一块,半斤八两,分不出个高低。
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但愿他那位外表强大内心脆弱的?家主能承受得起一切变故。
顾才吸了一口长气,结果吸进来的?全是热气,金大娘子说的?没错,今日这天确实热,热得让人烦躁。
正扯了扯领口撒热,便见到江泰从对面走来。
江泰见是他眼睛一亮,总算遇到另一个见证人,疾步走过去,劈头便问:“顾先生也看到了?主子与?金姑娘好上了。”
顾才道:“我?没瞎。”且人家还故意抱了那么一下让他看得更清楚。
“今日进宫,主子与?金...”
顾才及时打断,“我?没功夫听?闲话,你去与?他们说...”
江泰:“保证顾先生会被震惊到。”
顾才:“我?已经被震惊到了,你让让,我?还有事...”若要?继续说他们,他不是很想听?。
“顾先生当真不听??这可是大消息,届时顾先生可别说我?什么都没告诉你...”
顾才到底怕错过了重要?消息,两人今日进宫一个去见皇帝一个去见皇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附耳过去,“请说...”
——
含章殿。
“砰——咚——”砸东西扔东西的?动?静声不断从里传来,时不时伴随着怒骂声:“朕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他,他要?如此羞辱朕?”
什么意思?
他就差跪下来求他了,结果人还没走出去,便在他的?宫殿内当众亲了金九音,做给谁看?给他看的?...就是在告诉他,他楼家主不会听?,也没有必要?顾及他的?想法。
哪怕自己放下尊严,哭着哀求他,他也不会心软。
他楼令风要?与?金九音成亲,与?金相握手言欢,要?把他赶出去...
守在外面的?内官和宫女个个不敢吭声,李司也不敢靠近,等他发泄完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才走过去搀扶,“陛下,当心身?子,有什么事能比得上安康二字?”
祁玄璋砸累了,没了力气,顺着他的?搀扶起来,“朕这条命在旁人眼里算得了什么,早死早好呢...”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道温柔的?嗓音,微带嗔怒:“谁说的??”
“娘娘。”李司松了一口气,忙退到一边。
金映棠看了一眼满地?狼藉,也没问发生了什么事,上前揽住皇帝的?胳膊,柔声劝道:“不是说好不生气的?,前几?日臣妾才给陛下熬了降火汤,如此看来,白熬了。”
皇帝没兴趣听?她那些?汤啊水的?,“你来作甚,回去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金映棠当做没听?见,一步一步将他扶到了龙椅上坐好,再绕到他身?后?轻轻替他捏着肩,等他心气平稳了才问道:“楼家主又?来气陛下了?”
她总能说到他的?心坎上,祁玄璋本不愿开口,但她问的?语气正好,“朕这个皇帝只怕做不了多久,不过皇后?应该没事,你的?阿姐嫁给楼家主,你们金楼两家从此双剑合璧,一统江山,还有我?祁家什么事。”
“陛下在哪儿,臣妾便在哪儿。”金映棠嗓音很低,带着几?丝委屈,“我?不是金家人,我?是陛下的?皇后?,当真有那一天,又?怎会苟且偷生。”
比起金九音,金映棠柔太多,弱太多。婚后?六年她一直依附着自己,早已脱离了金家,她说不会苟且偷生,便不会让人有任何怀疑,祁玄璋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有些?重,语气放轻,“今日你见了她,可有劝解一二?”
金映棠点头:“劝了...可她不听?,陛下知道她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头也不回,就像当初臣妾恨祁兰猗,可她非得与?她交好,为了她还打了臣妾一巴掌,不认我?这个妹妹。”
祁玄璋知道此事,金映棠便是那一次哭着跑出来,无意间撞入了他怀里。
从此喜欢上了他。
金映棠:“不过臣妾倒是知道了楼家主为何会非要?与?她订亲。”
祁玄璋一愣,回头看她:“为何?”
金映棠停了手上的?动?作,回忆道:“她说六年前曾在断崖底下救过楼家主,楼家主知道了此事后?,便立马与?她定了亲。”
祁玄璋心口猛然往下一沉,脖子上一瞬长出了一颗颗小小的?疙瘩,片刻的?功夫,那张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
楼令风今日还对他提起了此事,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救他的?不是自己,是金九音。
他会杀了他的?。
“陛下,陛下...”
祁玄璋眼里的?惊恐刹时变得狰狞。
金映棠愣了愣,虽害怕却还是颤颤巍巍地?抱住了他,“陛下,怎么了?你别吓唬臣妾,臣妾会一直陪着你的?,一切都会变好...”
祁玄璋平复了好久才冷静下来,“朕没事,皇后?先回去。”
金映棠满脸担忧,又?怕惹了他不高兴,到底还是先离开了。
金映棠一走,皇帝的?脸上便再无适才的?悲色和恐慌,也不似在楼令风面前的?懦弱,眼底透出一股隐隐的?狠绝,吩咐李司,“叫严永过来。”
——
天没黑金九音便开始打起了搬家的?盘算。
往日还好,在她心里楼令风只是与?他一道查案的?伙伴,可今日楼令风对她说出了喜欢,她再躺在他的?榻上,意味便不一样了。
没有搬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