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林黛玉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去义卖会之前做好了超大荷包。
“没想做针线活儿这样累。”林黛玉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针脚细腻,刺绣精致,配色协调,比她原先的针线活儿都要好。
而且荷包也很大,非常适合三哥。
可见晴雯是个好老师。
这么一想,林黛玉叫道:“紫鹃,再给晴雯送一罐手脂去,上回忠勇伯府送来的按照二十四节气打的银锞子,给她也送一匣子去。我想想,以后叫婉儿和春梅跟着她,不许给她派别的活儿了。”
紫鹃拿了东西送去,她是有点担心的。
真说起来屋里活儿就这么多,无论如何都要不了二十个丫鬟。而且紫鹃跟荣国府大多数丫鬟都不一样,别的丫鬟想的都是怎么偷懒,怎么不干活,紫鹃想的都是要多干些,多伺候姑娘。
姑娘提拔了晴雯上来,那潇湘馆就是三个大丫鬟了。
但晴雯又是宝二爷屋里的人,当初说的是叫她来三个月,然后就回去的。
可这又不算什么,真计较起来,袭人现如今还是太太屋里的。
紫鹃忧心忡忡的,不过没在晴雯面前表现出来,她只道:“虽然天黑了,不过我觉得还是姑娘面前好生道谢才是。”
这个倒不用她说,晴雯笑道:“你先走,我收拾收拾东西就过去。”
紫鹃点了点头,先回去了。她倒没觉得晴雯拿大,姑娘给的东西,的确是该好好收着的。
尤其是那一套二十四个银锞子,立春、立夏、立秋和立冬的四个银锞子都是二两,其余的都是一两。
一共二十八两的银子对荣国府里有体面的丫鬟来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多去主子面前露露脸,兴许还不到半年的赏钱。
但那一套银锞子不仅仅是银子,上头竟是微雕了一年四季的场景,这就贵重了,真要拿出去换银子,翻个两三倍也是有的。
紫鹃前脚回来,晴雯后脚就来了,手里还拿了个小包袱,她笑道:“这是我给姑娘做的宫绦。”
晴雯打开包袱,里头一深一浅两条七彩的宫绦。
宫绦这东西,其实跟禁步是一样的,尤其是春夏季节,裙子换了薄的,风又大,得有东西压一压裙子,别叫风吹起来。
所以宫绦上还得坠些比方玉佩或者金银饰物等等有重量的东西,为了好看,两端还有流苏。
晴雯的手自然是巧的,而且她的配色跟审美也都是顶级的。
林黛玉一看就很喜欢。
晴雯看见她脸上的笑容,也很是高兴。
她来潇湘馆月余,不用干杂活儿,不用守夜,睡得好吃得也好,脾气也跟着好了许多。
更加不用隔三差五的听袭人跟宝二爷办事儿,不用跟人吵架、厉声赶着小丫鬟做活,她来这些日子都没大声说过话。
还有林姑娘给的各色香脂,涂上还真就焕然一新了。
前两日她还在遇见过袭人,袭人看着可是憔悴了许多,虽然她本就比自己大上几岁,但以前看起来也没差什么,可上回遇见,倒真是姐姐了。
晴雯十分感激林姑娘拉她出了泥潭,就算三个月之后她回去,也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的晴雯不会,她就会做女红,她只能拿这来感谢林姑娘。
“浅的这个正好春天就能用了。”林黛玉笑道,“去把我的玉拿来。”
紫鹃去里头拿了林黛玉放玉饰的匣子来,林黛玉拿了她三哥前些日子寻来的暖玉挂了上去:“颜色倒也般配。”
“还有这个。”晴雯又开小木匣子,里头两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好像说话的这点风,也能叫它们扇动翅膀似的。
“这是怎么做的?太精巧了。”林黛玉赞叹道,“连翅膀上的磷光都做得这样惟妙惟肖。”
她这样夸人,没人能受得住。
别说牙齿了,晴雯笑得都露出了牙龈:“这也是别在宫绦上的,正好春天用。这是先拿极薄的纸剪出样子来,用最细的针最细的线再上头绣,满绣。然后泡在水里,等纸泡糟了,再把纸浆洗出来,最后再用极薄的浆上浆就好了。翅膀下头是用银丝卡住的,这样才能扇起来。”
她说得虽然轻巧,但林黛玉知道没这么简单,单说这翅膀上磷光点点的,不管是绣还是洗,又或者上浆,但凡糙一点,绣线起了毛刺,这光感就没了。
林黛玉站起身来,又把宫绦系在了腰上,晴雯过来给她别上了蝴蝶,又坠上了玉佩。
林黛玉在屋里走几步,都没抬头,就看着蝴蝶忽扇翅膀了。
“真好看,明天就穿这个了。”她又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晴雯不好意思道:“这个也不太结实,用几次就不亮了。翅膀要扇起来,也不会卡得太结实,可能用用就掉了,也不能压。”
“已经很好了。”林黛玉笑道:“忠勇伯整日拿上进的小东西给我用,没一个有你手巧的。”
晴雯又笑出牙花子来了。
二月初三,穆川早早起来,选了件浅紫色的窄袖圆领长衫,外头套了个春绿色的长布罩甲。
长布罩甲其实跟长比甲是一个款式,只是布料更厚,有轻微的防护作用,也更笔挺一些。
穆川站在镜子前头看了看,又挑了根清水蓝的宫绦系上。
“原先穿深色,是为了稳重,如今——”他又看了镜子里的自己,这不一看就是青年才俊吗?
“我看谁还敢叫我三叔。”
别说他自己了,就连他那匹高头大马,尾巴和鬃毛都编了麻花辫。
穆川骑在马上,挺拔又魁梧,一路到了荣国府。
别说荣国府的下人看他愣住了,就连林黛玉也愣住了。
“三哥,你这——”林黛玉嘴角带笑,瞥了他一眼,肯定是故意的。
穆川其实也有些愣住,因为林黛玉今儿的打扮实在是好看,这并不是说她昨儿就不好看了,而是两人的打扮十分相似。
她里头是浅桃粉的立领对襟长衫,下头是浅绿的马面裙,看着像是他上回送的那块,外头罩了个嫩黄色的长比甲。
长衫跟马面裙都是素的,比甲上就绣了不少花样,这个跟他还是一样。
而且系在腰间的,也都是宫绦。
“今儿这身看着就很春暖花开。”穆川夸她。
两人打扮得差不多,林黛玉又觉得他送那块绿色的缎子别有用心,就是为了今儿跟她穿一样的颜色。一时间她不仅脸红,还有些慌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连那个荷包都是扔在他怀里。
“我给你绣的荷包。”扔过去又觉不妥,竟像是撒娇一样,林黛玉脸更红了。
她又极力安慰自己,以前也跟三哥撒娇的,没什么不一样。
这还不是谈恋爱吗?穆川故意道:“怎得连三哥都不叫了?”
三哥讨厌!
“三、三哥。”三字一叫出来,林黛玉就觉得自己声音有点虚,说话都结巴起来,她忙闭了嘴,深吸一口气,强壮镇定道,“你看看,若是哪里不喜欢,我叫人去改。”
穆川手里揉捏着荷包,问道:“不是你亲手做的?”
语调这么奇怪,林黛玉脸上的色号蹭蹭蹭的往红变了又变:“是我做的,我亲手做的!”她咬牙切齿地说,“你若是不喜欢,我——”
“喜欢的。”穆川笑道,“你做的东西我都喜欢,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你的手工活儿呢。”
林黛玉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气势汹汹上了马车,力气大到帘子打在木框上,发出了啪啪的声音。
“你干什么?”
林黛玉才坐下,就见帘子被掀开,她三哥那个非常孔武有力,非常大,非常有压迫感的身躯进来一半。她有点慌。
穆川声音里带着笑意:“荷包里还有个隔断。”
林黛玉松了口气,顿时又觉得自己有点不争气,她控制着说:“能把东西分开放。”
许是控制的太过了,语速有点慢,慢到有点欲盖弥彰。
“哦~原来是这样。那我是把银锞子放这边,还是把金锞子放这边呢?”
“我怎么知道?”林黛玉移开视线,搪塞道,“我饿了,我早上没吃东西。”
“那咱们去试试粤式早茶?”
别说粤式早茶了,就是他现在说咱们去吃辣椒炒肉剁椒鱼头,林黛玉也会答应。
她忙点头:“赶紧,还不快些。”
帘子虽然放下了,可林黛玉好像还能听见她三哥的笑声。
“三哥太讨厌了!”林黛玉小声埋怨道,虽然说的是讨厌,可她嘴角却翘了起来,“三哥讨厌。”
马车哒哒哒的走了起来,这种有规律的声响,非常有助于思绪平静,差不多走出宁荣街,林黛玉就放松到能想些别的事情了。
尤其是刚才情急之下,完全没过脑子的对话……这也不能算是别的事情。
“不是第一份手工活儿。”她小声道,还有个《满江红》的刺绣呢。
她现在差不多绣了四分之一,进度虽有稍有落后,但随着她越来越熟练,后头也会越来越快的。
肯定能在三哥生日之前绣完……嗯,就算五月的生日绣不完,八月的生日也肯定能绣完了。
这么一想,三哥两个生日还挺好的。
林黛玉笑了两声,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对。
她脸上噌的一下又烫了起来。
以前当哥哥,送个刺绣没什么,如今这样……竟像是纳采后的回礼。
……女方亲手做的针线一二,显示心灵手巧,是持家之人……
啊啊啊!不能再想这个了。
想想三哥写的字!
再想想王羲之!
这么一想,林黛玉还真冷静了下来。
她虽然冷静了,□□国府前院的下人们,跟今儿跟着她出来的丫鬟婆子们不冷静了。
虽然这些人瞧见的都不多,但就这么一点,也足够这些人遐想了。
前院的下人们,是结结实实被宝二爷坑过的,荣国府的下人又最是记仇,况且除了那几个被打了板子撵去庄子上种地的,他们这些人也被扣了赏钱。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这仇他们记下了。
所以虽然荣国府人人都传宝二爷跟林姑娘是一对,但前院这些人基本不想宝二爷好。
再者二老爷的官儿丢了,就是因为周瑞一家得罪了忠勇伯,这才被小惩大诫。
这些日子荣国府上下人心惶惶,后院又传出来消息,要裁剪人手,谁想离开荣国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