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马车自然是跑不出烟的,所以等出了广安门,穆川扶林黛玉下来,有点好奇,可能还有点挑衅地看了她一眼。
林黛玉嘴角一翘,移开视线,只当没这回事儿。三哥这么成熟稳重,还挺“记仇”的。
但每天发现一个三哥的小性格,就还挺好玩。
“周妈妈在哪里?去平南镇的车队——车子是不是有点少?”
穆川让手下去找周瑞家的,他跟林黛玉解释:“不是所有东西都从京城发的,有些是路上加入的,不然一路损耗太大。”
林黛玉嗯了一声,拿了腰间挂的荷包,打开给穆川看了看:“三哥身上可有碎银?我这儿就五两。”
虽然她在荣国府待着不出门,但银子是必须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打赏。
穆川也解了他的荷包下来,林黛玉拿在手里就笑了:“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三哥这荷包也太大了,做起来都比平常那些费功夫。”
穆川便拿了林黛玉粉粉嫩嫩的小荷包,往自己腰间一挂:“你看这像话吗?”
林黛里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她又看了穆川一眼,这才打开荷包,拿了个一两上下的金锞子出来:“这就够了。”
周瑞一家判的是流放平南镇,要有官差押解,虽然多半情况下,是判了就得走,不过去平南镇五千里路,一路上不少地方都是穷山恶水,跟着穆川的车队更安全些。
很快,手下就带了周瑞家的过来,还有个官差跟着。
官差过来先行礼。
也就一个月没见,周瑞家的那张圆脸都有些凹陷了,原本抹了头油,永远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也乱糟糟的,只拿块布包着。
她眼神躲闪,小声小气叫了声“林姑娘”。
林黛玉道:“我问过二舅母了,她不想来看你。”
周瑞家的一愣,林黛玉又把银锞子还有她荷包里那些碎银给了旁边官差,又跟周瑞家的道:“这银子给了你,你也保不住,不如交给官差,多少也能用些在你身上。”
说完她便看着穆川:“三哥,咱们走吧。”
怎么说呢,这么简单明了,只说一句话,就还挺符合他对林黛玉的印象的。
两人转身离开,周瑞家的忽然大叫了起来:“小心太太!她没安好心!她当初换了鲍太医给你看病,就是想你死!她想你死!你不能放过她!你不能放过她!”
两人都没回头。
“唉。”林黛玉叹了一声:“当初外祖母对我可好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她对我好不好,我吃鲍太医的药就吃了不到一个月,后头就又换回王太医了。只是——”
林黛玉看了一眼穆川:“若是三哥,我根本见不到鲍太医的吧?”
“你那个‘的吧’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穆川回应的也很直白,林黛玉笑了一声,“三哥说好就行。”
“你三哥不仅会说好,你三哥还会付账呢。”穆川掀开马车帘子,“今儿想吃什么?”
“咱们去吃湘菜吧?忽然想吃腊味合蒸了。”
马车又往京城去。
荣国府里,薛宝琴跟着薛宝钗,到了薛姨妈客居的东北小院里。
薛宝琴行过礼,薛宝钗拉她坐下,薛姨妈道:“蝌儿去看铺子了,还没来,你先等等,咱们说说话。”
丫鬟上了茶,薛宝琴端了喝了两口,薛宝钗笑道:“你这些日子很好,也很是规矩,只是有几句话我要嘱咐你。”
寄人篱下又是堂姐,薛宝琴放下茶杯:“姐姐请讲。”
“荣国府不比别的地方,这儿又是京城,规矩更重,我知道你从前总跟着一起出去,可既然借住在别人家里,自然要小心谨慎才是。你看我,何时提过旧事?何时说过要出门?”
薛宝琴只低着头,小声道:“姐姐说的是。我这就回去。”
薛宝钗一顿,都回了老太太了,她现在回去怎么说?
我堂姐不叫我出去?那她成什么了?
薛宝钗挤出两声笑来:“都回过老太太了。况且你是去挑些绣线,女红本就是女子应尽之务,我不过平白嘱咐你两句,以后注意便是。”
薛宝琴也不抬头,只顺着她的意思:“姐姐说的是。”
薛姨妈正要开口,外头婆子进来道:“蝌少爷来了。”
“快叫进。”等婆子带了薛蝌进来,薛姨妈笑道,“你这孩子也忒实心眼了,都是一家亲戚,通报什么?只管请进来。”
薛蝌行过礼,又看自己妹妹,薛宝钗便道:“早去早回,别叫老太太担心你。”
薛宝琴又应了声是,跟在薛蝌身后,从薛姨妈客居这小院子,出了荣国府。
这边出去是一道长长的私巷,一边是荣国府的院墙,一边是宁国府的院墙。
两家都是国公,还是开国的国公,府邸规格都比一般的要高上许多,院墙也又高又厚,走在这私巷里,太阳都照不进来,可薛宝琴觉得,就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也比荣国府好上许多。
“哥哥,咱们回家去吧?”
薛蝌转头看了她一眼:“人多口杂,出去再说。”
到了宁荣街上,薛蝌带她上了不远处的马车:“快中午了,咱们先去吃些东西。”
车夫是薛家的人,薛宝琴也不敢在车上说什么,只问了问哥哥好不好,又欢快地告诉哥哥,她得了什么好东西,荣国府的老太太又如何喜欢她。
不多时,马车到了都安胡同,薛蝌扶着薛宝琴下来,又跟车夫道:“你歇歇,我们去——”
“要半个时辰。”薛宝琴一笑,“挑绣线是要费些功夫的。”
车夫行个礼,笑道:“那我过半个时辰还在这儿等您。”
车夫离开,薛宝琴脸上的笑容垮了,她又说了一遍:“咱们回去吧。”
薛蝌还有些犹豫。
薛宝琴道:“咱们又不是没有家。大伯家里那不争气的儿子打死了人,你又没有。咱们原本好好的,你有屋子,我也有屋子。可如今呢?你住人家小书房,我虽说是住在老太太屋里,可地方还不如老太太的丫鬟鸳鸯大。人家就把我当个解闷的玩意儿,当去还行,如今都不让我往跟前凑了。”
薛蝌迟疑道:“可你的婚事……若是咱们现在回去,梅翰林家里悔婚了怎么办?”
“那就叫他悔。哥哥,母亲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咱们两个都在外头,就指望丫鬟婆子照顾她吗?况且梅翰林既然想悔婚,我就算拼死嫁了进去,难道就能过得好?”
薛蝌看着薛宝琴:“你这样的样貌性情,人品德行,如何不能过得好?”
薛宝琴轻笑一声,换了个说法:“那你看荣国府呢?你难道看不出来荣国府风雨飘摇?他们家二老爷的官职都没了,只有一个世袭的爵位,哥哥,你觉得依照他们现在的开销,他们还能撑多久?”
“这……”
他们兄妹两个都是跟着父亲一起走南闯北的,就算是对官场和世家的了解不够深刻,但算账这些,几乎是看一眼就能估算个大概了。
“……他们宫里还有个娘娘,兴许还有圣眷。”薛蝌也有些迟疑,来之前不知道,住了这一年半载的,荣国府着实不像是能长久的样子,“可若是不嫁梅翰林,咱们回去金陵,退婚的名声可不太好。”
“那是想往高嫁难,平嫁呢?寻个跟咱们差不多的人家,嫁去也能舒舒服服过日子,还能正经当成亲戚处,更加不会因为商户出身而低人一头。哥哥,梅翰林既然想悔婚,就证明他家里品行不好。这样的人家……我嫁进去,你回金陵,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难不成要跟大伯他们家里来往?那岂不是更被人瞧不起了?万一他们磋磨我,我死在里头,哥哥,你知道的时候,我都下葬了。”
薛宝琴说着,眼圈都红了,住在荣国府的日子太过压抑,太过难受了。
“你别哭。”薛蝌忙掏了手帕出来给她,“我想想,你让我好好想想,其实我也能看出来荣国府不太好。若他们真有本事,咱们都住了一年半,婚事早该解决了。虽然大伯娘说等梅翰林一家回京就办事儿,但这一年半,梅家连封信都没有,一点荣国府的面子都不给。事情大概也是不成的。”
薛宝琴点头:“咱们等在京城,就是咱们着急。回了金陵,就是梅翰林着急了。他家里是翰林,自诩清流,咱们不过是商户,他比咱们更注重名声。况且在京城,咱们是外人,回了金陵,他们就是外人了。”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
“如今咱们在京城,自家的生意放在一边,帮着大伯娘操心他们家的生意,那位堂哥倒落得清闲,哥哥,何必呢?若是没有堂哥,哥哥兼祧,那我没得话说,我也该孝敬大伯娘,可现在……哥哥还不如他们家的掌柜呢。这不是把哥哥当苦力用?”
薛蝌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是薛蟠那个酒囊饭袋,他打小就跟父亲一起走南闯北,也没少接触家里生意,人也精明,原先铺子的掌柜伙计们很是听话,可已经出来一年半,再不回去,难保铺子里那些伙计不会起异心。
薛宝琴见哥哥意动,便又道:“咱们只说家里来信,母亲病重,咱们是一定要回去的。他们也不好拦。先别跟大伯娘说,我当着老太太面说,荣国府如今乱成一锅粥,她们也不会留咱们。”
“也行……”薛蝌犹豫着点了点头,“邢姑娘怎么办?”
薛宝琴道:“当初大伯娘给哥哥说这门亲事,难免没有私心。邢姑娘是大房太太的侄女儿,大伯娘又一直想着要把堂姐嫁去二房,大伯娘分明是想两头凑。”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薛蝌的脸色,见他面露难色,又皱起了眉头,薛宝琴一笑:“可咱们一路来京城,邢姑娘的确是好。我想不如带她一起回去,见了母亲就好完婚。”
薛蝌这才知道被妹妹耍了,他无奈地叹气:“你呀。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安排。”
薛宝琴便也跟着又叹了一声:“邢姑娘也是个可怜人,二姑娘屋里的丫鬟一个个都眼高手低的,婆子总欺负她是外来的。没多久她就搬去跟妙玉师父住了,堂姐还总叫她省简,荣国府真不是个好地方。”
“那咱们就回去!”薛蝌斩钉截铁地说,只是说完又是一迟疑:“大伯娘说忠勇伯跟林姑娘……”
“哥哥不在内宅,好些事儿不知道。咱们那位好堂姐,原先只知道踩林姑娘,最近才好些,可林姑娘从不搭理她。若是林姑娘真嫁去忠勇伯府,她不理会堂姐都是心善,况且这种绕了几家的关系,又能有什么好处落在咱们身上?”
“唉……”薛蝌叹气,“咱们来京城这些时日,我被大伯娘使唤得团团转,你在里头,竟是比我清醒许多,咱们这就走。”
“别叫大伯娘看出端倪来。”当然还有个理由,她们毫无征兆的走了,又是在荣国府艰难的时候,很明显是要避祸,而且是不相信荣国府的能力,那谁会倒霉呢?
你说呢,我的好堂姐。
说完这事儿,薛宝琴轻松了许多,她笑道:“咱们也好好逛逛吧?在荣国府住了一年半,这还是我第一次出门。”
自家妹妹,去过大魏朝几乎一半的地方,生生在荣国府后宅住了一年半。
薛蝌不免心生愧疚:“我早该看出来的。”
他们是轻松了,薛姨妈跟薛宝钗两个却越发的沉重了。
“你不知道,林丫头如今是威风渐长。”薛姨妈叹道:“那天你姨娘被她说到人面红耳赤,掐着我的手——你看,到现在还有个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