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滢使劲擦了擦脸,在心底反复咒骂了个遍,又听他的声音响起:“婚宴,我要大操大办,你从前在苏州的故友,你若愿意,我也可以派人将她们接过来,热闹热闹。”
裴霄雲本以为,此举,定能讨她欢心。
明滢却并不领情,硬邦邦道了句:“请那么多人来做什么,丢人现眼吗?”
裴霄雲霎时眼皮一抽,轻捏着她的下巴,话音泛起凉:“你再说一遍?”
嫁给他,是丢人现眼?
明滢吃力地甩开头,反呛他:“你是什么身份,娶我这样的人,在外人眼中,难道不是丢人现眼?”
“怕什么?没人敢说道。”裴霄雲没想到她竟是担心这个,气郁转而烟消云散,“你兄长如今是靖安侯,你是他的妹妹,你我如今也算是门当户对。”
明滢心头泛起一阵恶寒。
原来,他千方百计给哥哥封侯,就是为了这个。
他竟还有脸在她耳边夸夸其谈,说些令人作呕的“海誓山盟”。
她转过身去,不想再听。
翌日,裴霄雲信守承诺,下了早朝,便允了沈明述过来探望。
他来了,除了明滢,裴寓安也极其欢颜,缠着他教她做风筝。
裴霄雲心细如发,智多近妖,在明滢手上吃过两次亏,并不会因她转变了些许态度便全然放松警惕。
她在何处,便有一群下人寸步不离,全程跟随,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人听了去。
万里无云,日光一览无余,晒得人晕乎乎的。
明滢只说身上不适,有些犯困,回了房中歇息。
她正是孕期,难免犯慵懒,贴身丫鬟们并未觉有异,跟随她离去,在房门外守着。
裴寓安和沈明述继续坐在凉亭里,削木条做风筝框架。
裴霄雲只吩咐府上的下人严加照看明滢,故而,明滢回房后,凉亭这边的下人骤然减少。
沈明述握着裴寓安的手,用墨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画出了一只展翅翱翔的老鹰。
“好漂亮!”裴寓安眼底泛着亮色,“我要拿去给阿娘看看。”
“去吧。”沈明述看着她离去。
明滢并未睡下,靠在美人榻上,坐在房中百无聊赖翻看一卷书,听到珠帘摇曳开合声,裴寓安拿着风筝的草图,跑了进来。
裴寓安进来,下人自然放心,不会挨近跟随。
“阿娘,你看,好看吗?这是阿舅教我画的。”裴寓安声音响亮,外头守门的下人听了,全当是姑娘与小姐母女情深,围在一处说笑,便不大进来打扰,搅了兴致。
“好看。”明滢声色微沉,视线落在风筝图纸上,“画得真像,拿过来,我仔细看看。”
……
暮色渐起,怕遇上裴霄雲,沈明述先行离去。
风筝尚未完成,只画出了形状草图,钉好了两根框架。
他与裴寓安约定,日后还会常来,直到教她做完这只风筝。
裴霄雲回来时,明滢才从房中出来,下晌都在房中看书,看得眼前有些泛影,这会坐在小榻上喝茶。
裴霄雲褪了衣袍,丫鬟呈上干净的外衣要替他换上,他摆了摆手让人下去,自己随意披上,看着小榻上的人,“身子不适怎么不躺着安歇,还看什么书?”
他自是询问了她的状况,才知她下晌都窝在房中。
明滢将那盏茶置在桌上,溅出几道水渍:“睡也睡不着,看也看不下去,浑身都不自在。”
“那你想做什么?”裴霄雲换好衣裳过来,似乎勘破了她的心思,试探道,“出府,你休想。”
明滢叹了声气,望着窗外的萧瑟夜景,独自呢喃:“我举目无亲,只有一个兄长,出府我是别想了,只求你大发善心,让我多与亲人聚聚,关押犯人,也要准许人探监吧。”
裴霄雲念她乖觉,竟不闹着要出府,又见她垂着星眸,愁眉不展,说得那样可怜,坐在她身旁:“我答应你,下回他想来,我就让他来。”
她渐渐想开了,他也不能将她逼得太紧。
若阻止他与亲人相见,他怕会增添与她之间的仇恨。
他又道:“你别胡思乱想,没人把你当犯人,只要你肯安心留下来,往后,我也不会这样派人盯着你。”
明滢哼了一声,睨了他一眼,又冷冷瞥开。
这一眼,引得裴霄雲兀自遐想,她究竟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不过她那个犟脾气,若是不愿,定要当即就冷言冷语,这般不语,应当是应下了。
屋里飘来膳食的热气。
裴霄雲见她没穿鞋,沉下身子,衣摆压在她的裙裾上,欲抱她去餐桌用膳。
明滢推开他的胸膛,自己弯腰穿上鞋:“我自己会走。”
裴霄雲拥了满怀冷风,愣了片刻,走过去时,她已执筷子吃了起来。
三人用着膳,只闻清泠的玉器与白瓷瓦碰撞声。
裴霄雲突然看向裴寓安,开口道:“今日做了什么风筝,给我看看。”
明滢眸光一暗,手中的筷子顿住,一颗心提了起来。
裴寓安稚声稚气道:“不给你看,做好了再给你看!”
裴霄雲默了几息,只得颔首作罢,心中泛起一丝不适的滋味。
他的女儿不跟他亲近,反而跟见了几面的舅舅,整日混在一起。
若是那夜翠空山庄不是个局,她是否真会跟他们走。
他望着女儿澄亮的眼,缓缓笑道:“安安,现在阿娘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你、阿娘、我,我们才是最亲近的人,你阿娘将来还会给你生个弟弟或妹妹,到时你就不孤单了。”
明滢才稍作安稳的心神再次惊奇波澜,瞪着他:“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她觉得心中有愧,难以安宁,本就不想让女儿知道她有孕的事,却被他明晃晃地道出来。
她脸上浮起愠色,如染了淡薄的红霞。
裴霄雲看她神色如此激动,反问她:“此事光明正大,这般藏着掖着做什么,迟早要让她知道,你不想吗?”
裴寓安一直觉得,阿娘似乎不大喜欢爹爹,可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察觉气氛尴尬,她两条小腿一蹬,下了圆凳,以吃饱了为由,跟着身边的下人回房。
房中只剩两人,静可闻落针,两道呼吸此起彼伏。
明滢都快要捏断手中的筷子,几近咬碎牙关。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裴霄雲若无其事饮了口汤,放下碗,看着她,“安安三年都没有娘亲陪伴,我看她与你相处融洽,才这般说,不至于让她再觉得孤寂。”
明滢腹诽:真是冠冕堂皇的说辞,分明是他自私自利,想用女儿来要挟她!
“你若是为她好,就不该跟她说这些。”明滢声色发颤,抛下碗筷,坐到一旁。
因为,她不可能不会离开。
也不可能会生下腹中的孩子。
裴霄雲给安安灌输了终将不复存在希冀,无疑是对她的逼迫,亦是对安安的伤害。
他这个人,一点都没变。
还是一如既往傲慢自大,不择手段。
裴霄雲也不知为何,板上钉钉的事,他说出来,却惹得她生这般大的气。
她就是还没完全想通。
不过,他也有时间陪她磨。
今夜,他没有宿在她房中。
明滢乐得自在,一觉到天明。
二人就因为这句话,互相僵持了一段时日。
这日清晨,院中薄雾朦胧,日光一照,雾霾散开,花圃里的花沾着露水,娇艳欲滴。
明滢坐在窗边探望,凤仙花开得亭亭玉立,旁边的五行草也长出了茎叶。
这几日哥哥许是朝中有事,抽不开身来府上。
她便带着裴寓安,亲自摘了几瓣凤仙花,舂捣碎花瓣,碾成紫红色糊状物。
这种花色彩鲜艳,可以涂来染指甲玩。
她将紫红色的糊状物小心翼翼涂在裴雲安的手指甲上,再用纱布包裹,线绳固定。
“过两个时辰,把线拆开,你就会有这种颜色的指甲了。”
裴寓安觉得十分新奇,默默数着时辰,就等拆开线。
明滢与女儿在房中,下人不大会进来叨扰,她趁着此时机,拿出书让安安认字,再将方才摘凤仙花时顺便摘的几簇五行草拿了出来。
怕人起疑心,她没种太多五行草,也不敢一回摘太多,若让裴霄雲发现了,那可真是半分机会也无了。
这一簇五行草被她掐在掌心,反复揉搓,挤出了几滴鲜绿汁水,滴入杯盏中,草汁将无色的温水染得有几分绿。
她望着裴寓安仔细认字的神情,手腕微微颤抖,端起杯盏,渐渐靠近鼻尖,能闻到一股清涩的甘草气。
而后,眼中闪着坚毅,毫不犹豫,仰头将这盏茶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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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查了资料,五行草就是马齿笕,本来想直接用马齿笕的,但是觉得有点出戏,就查了个别名[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