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一切,早已死在了三年前,她趁夜出逃的乱葬岗里,那个她,也死了。
她如今,早已不是谁的下人,也早已可以抬头直视他:“这么多年,你有叫过我堂堂正正的名字吗?你困住我,只是想要一个奴颜婢膝,时刻赔笑的奴婢罢了!”
裴霄雲瞳孔微动,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一张一合。
他从前是这样想过,把她抓回去,哄一哄,给个妾室的位置。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也想过,娶她为妻的。
明滢每说一句话,包裹纱布的伤口便见红一分,她细数当年,泪珠就落了下来:“我提心吊胆地等你回来,就等来你的一碗落胎药,你把我一个人扔在后院,九死一生时,你把我当什么了,是猫狗吗?”
裴霄雲眸色沉了沉,这两件事,或许的确是不合时宜,可那是当年,最好的解法。
他以为她不需要知道,一切他都会给她安排好,她只需要照他说的做。
“我费尽心思逃离你,你阴魂不散,不肯放过我,一次次用我在意之人欺骗我、折辱我,把我送进青楼,给我下蛊,害得我家破人亡,我想你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你就是个冷血的疯子,你对旁人冷酷无情,还想人人都对你死心塌地?被人背叛,都是你罪有应得!”
被人背叛,都是他罪有应得?
裴霄雲耳中被一刺,却并未发怒,而是低低地、阴沉地笑了起来,面容扭曲癫狂。
也是,他如今是众叛亲离,人人都想他死。
把她当什么?他扪心自问,奴婢、猫狗、妓子,这些都不是。
是,人人都可以背叛他,他不在意那些人,一刀杀了便是。
可她背叛他,他就觉得心口在抽痛,连手上的鞭子都握不稳。
“我—恨—你。”明滢冷睨着他,似乎是怕他听不清,字字掷地有声。
她不怕惹怒他,死到临头,她只想图个痛快。
裴霄雲什么也没说,与她对视一阵,视线之中像是燃着火星,一触即发,又像是两块石头碰撞,双方都讨不到一丝好。
随即,他额头青筋跳动,挥起鞭子,高高落下。
明滢听到鞭子划过空中,带起的一丝冷风撩起她一缕散落的发丝。
她闭上眼,等候着皮开肉绽。
“啪”地一声,亮响充斥在昏沉的暗室内。
鞭子挥在地上,用的力度极大,甚至从中断开两半,溅起飞扬的尘土与草屑。
裴霄雲扔下手中的断鞭,愤愤离去,留下一句:“看好她,别让她死了。”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跳动,不想看她一眼。
明滢垂下头,眼神却明锐如炬,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空青奉了裴霄雲的命,留下审讯罪犯,路过明滢这间牢房,叹道:“明姑娘,你这次险些把主子害死了,主子待你不薄,你实在不该出卖他。”
他自小跟着裴霄雲,自然事事以自家主子为重。
念在扬州三年的情谊,他对明滢抱了几分尊敬,可她却能做出背叛主子的事来。
他不理解,也不知她为何要这么做?
“我也后悔了。”明滢苍白地笑道,“后悔没能再下重点手,竟让他活着回来了。”
她不甘心!
空青摇了摇头,满眼失望离去。
裴霄雲回到新开的府邸时,四处都已掌上了灯。
迈入院中,听到东院传来孩童的哭声。
他顿了脚步,回想翠空山庄那夜。
他是以三岁的女儿为诱,引萧厚上钩,可他早有布防,任何人都闯不进去,就算闯进去了,屋了也潜藏满了他的人,让人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本是万无一失的计策,可当他听到女儿的哭声时,胸膛忍不住发胀。
来到东院厢房,灯还亮着。
小榻上,裴寓安在蹬被子,翻来覆去,几个嬷嬷都围在帐前哄人。
“要回家……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
“这是怎么了?”裴霄雲走到床前,见人一直哭闹不止,便问那几个负责照顾的嬷嬷与丫鬟。
下人们望见他来了,皆是始料未及,登时吓了一跳,起身行礼。
年纪大些的嬷嬷道:“许是刚开的府邸小姐住不惯,一直闹着要回从前的住处。”
“别闹。”裴霄雲耐心地坐下哄了哄,望着床上的小人哭得通红的脸蛋,“这里就是你的家,哪里也不去。”
他常年办差在外,连在家中府上一连住半月都难,平常的时候都是下人在带孩子,他只偶尔教女儿写过几回字。
裴寓安很少见裴霄雲。
见了他像是见到生人,先是向后一缩,待慢慢认出他来后,哭声才弱了,睁着又圆又亮的眸子:“爹爹,我要回家,我怕……”
裴霄雲听出来,她口中的要回家,是害怕去翠空山庄。
他悬在空中的手掌霎时僵住,一丝愧意缭绕心上,摸了摸她温软的发:“好了,再也不去了,快睡吧。”
他仿佛透过这双清亮的眼眸,看到了另一个人,在和他说,她怕。
很快,他又明白,明滢就是块倔石头,怎么可能会跟他求饶。
他把她扔在牢里不管她,她或许真能待到死。
裴寓安睡着了。
她有些怕裴霄雲,那股疏离的压迫感令她乖乖闭眼,没一会儿便进入梦乡。
孩子睡着了,下人也出去了,夜风叩熄了灯,阴暗如一张网压了下来。
裴霄雲才恍觉四周,静得可怕。
第二日,他唤了大夫进去给明滢治伤。
她不配合,送进去的饭菜也不吃,他想到她说要与他不死不休的话,心中提起后怕,怕她真的在牢里轻生,派了人层层看护。
他的人已从杭州将贺帘青带了回来。
他都无需多想,便知道定是贺帘青替她解的蛊,不过,眼下尚且没工夫算账。
明滢不肯配合大夫医治,他想着,让贺帘青去替她看看,她许会愿意。
贺帘青本也以为裴霄雲死了,一身自由,余生就在杭州开家小医馆度日。
可那日清晨,他义诊回来,便见两个佩刀男子堵在他身前。
他立时回过神,便知道,所有人都中了套。
他并未反抗,便跟着那些人进京。
裴霄雲没死,必不会放过故人,他也心系很多人的安危。
在听到裴霄雲发号施令,叫他去替明滢看病时,他由衷庆幸,她还活着。
行微进来述职,与他擦肩而过,她见了他,刚想开口说什么。
贺帘青却先道:“你躺在医馆时,是不是就知道他没死?”
她一回京,裴霄雲便假死归来,血洗翠空山庄。
以她对裴霄雲的衷心,只怕是躺在医馆养伤时,就已经知道了计划,只是等待时机,刻意蛰伏罢了。
亏他还担心她的安危,劝她不要离开杭州。
如今看来,是他可笑至极,多此一举。
“往后见了,不必寒暄,我们也没这么熟。”他再次出言,推回行微欲脱口而出的话,转身离去。
她与裴霄雲是一样的人,冷酷无情,谁都可以利用,不愧是主仆。
他是疯了才来管这种人的事。
行微望着他的背影,将一团错愕塞回口中。
风将她的衣角吹得飞浮四散。
她撇开神思,也转身离去。
她没觉得,没解释出口的事,有多重要。
牢房。
每日只有一线光亮送进来。
明滢没去管脖子上的伤口,它竟也自己慢慢干涸了,那团纱布好似黏在肌肤上,一个扭头的动作随意一扯,都会带起皮.肉撕扯般的痛。
门口放着五六只碗,是这两日的饭菜,她一口未动。
每日躺在那张破旧的竹床上,睁着眼从天黑望到天明。
“吱呀”一声,牢房的门从外打开。
明滢侧着身,不去理会那动静,最差的设想也就是裴霄雲又发疯动怒,冲进来一刀朝她砍下来。
他若是真杀了她就好了。
站在门口的男人见地上全是满满当当的饭菜和水,瞳孔一抽,面色撂了下来。
“我不会杀你。”裴霄雲对着她略微起伏的背部,沉沉道。
明滢陡然脊椎一凉。
“我想让你活着,你就死不了。”
他步步走近她,看到她脖子上被殷红浸透的纱布,突然拔高声色,朝外道:“进来替她看看。”
贺帘青见她躺在这里,衣衫破旧,灰头土脸,不由得眼眶泛酸。
这世上所有的苦,都被他们兄妹二人给吃尽了。
用命解的蛊,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
“是我。”他越过裴霄雲,走到明滢身前,“我来替你看看伤。”
明滢听到贺帘青的声音,才微微转过脸,起了身,“贺大夫。”
见到贺帘青,她并不震惊。
裴霄雲活着回来,他们这些人,岂能有好日子过?
待她转过身,裴霄雲终于看清她的脸,脸上蜡白,满是血迹和脏污,那双眼如一口被抽干水的枯井。
连她说恨他时,神情都比此刻鲜活。
他沉默不语,自觉退至一旁,等着贺帘青替她诊治。
“看看可有什么内伤。”
翠空山庄的那夜,不知萧厚是否伤到了她。
贺帘青明了,让明滢伸出手来。
他来给她医治,明滢自然不会不配合,束起衣袖,露出半截手腕。
贺帘青搭上她的脉搏,探到脉息时,眉头蹙了蹙,移开手腕。
他对上裴霄雲阒黑幽深的眸,几番犹豫,开了口:“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