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归来我就是想要你死!
院门开合,男子的黑衣与夜色相融,身形如魑如魅,执着一把伞,大马金刀地走来。
修长微屈的指节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道,伞柄断裂在他掌中,再用力,便要化为齑粉。
电闪雷鸣,雷光将他的脸照得愈加清晰,眉骨深邃,面庞阴怒,眸中凝着一团郁气。
急雨携风。
复仇者带着滔天愤怒,出其不意,来势汹汹。
院里的人看清他的脸,无不瞪大双目,连呼吸都落了半拍。
明滢如同被人当头敲了一棒,觉得自己是疼出了错觉。
眼前的脸与睡梦中不断惊扰她的脸重合。
梦中,他一遍遍地说,说是她害了他,他要来找她报仇雪恨。
这一刻,天地间失了声息。
雷雨、风声,她全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乱跳。
她的冷汗浸透衣襟,身躯僵麻到失去知觉,如有一条毒蛇,从脚底逐渐缠上她的脊柱。
怎么可能?
她甚至分不清,他究竟是人是鬼。
一旁的沈明述,亦是满目惊愕。
“裴霄雲?!”萧厚后退两步,惊慌大喊,“你、你没死?!”
他怎么会没死,他都派人将他的尸骨挫骨扬灰了。
他怎么还能回来?!
裴霄雲愤恨交加,恨不得将在场的这些人碎尸万段,仇恨占据理智,“放箭,一个不留。”
他冷冽冰凉的声音入耳,明滢张口急喘,心里发怵,终于意识到,他是活生生的人。
隔着漫天雨丝,她对他对视,看轻他眼里藏着的千钧恨意,视线多交织一眼,都要被这股可怖的炙热烤化。
他居然没死……
恐惧、无奈、失落缭绕心头,她欲抽动手指,却凝不起力道。
周遭响起开弓绷弦的声音,如一把刀划在人胸口,逐渐开膛破肚。
沈明述被困在中间,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萧厚持刀,转身架起明滢,拖着她后退。
“你放开她!”
萧厚用刀抵在明滢脖子上,狠力架着她,退到墙根:“裴霄雲,算你命硬,竟还能活着回来,老子杀不了你,可也不会放过你的女人!”
他本能以为,是这兄妹俩与裴霄雲藕断丝连,共同设这么大一盘局来坑害他。
而手中这个女人,他未必就不在意。
明滢被萧厚的胳膊缠到呼吸不畅,脚下瘫软,被他拖着走,因拼命挣扎反抗,鞋都掉了一只。
萧厚的话音刚落,她便听到院里响起裴霄雲阴沉的笑声,一下一下,刺挠在她心头。
“一个背叛我的女人,你杀了,也正好我亲自动手。”
裴霄雲说完,紧抿着薄唇,五官泛起锐利。
明滢朦胧的泪眼不过是往他的怒火里添了一把越燃越烈的火油。
他望着她凄惨的神情,不禁都想拍手叫好!
她实在是该死!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一双黑瞳中映着那夜的惊天浪涛……
她出卖他的路线图,导致他孤立无援,战船被攻翻,他身受重伤,中了好几箭,趁夜游上了岸。
在杭州隐姓埋名,假死布局两月,终于等到了大好时机。
而他的残部早已退守到萧厚他们不可能会找到的地方。
他让他们找到的人,都只是诱饵,譬如行微,譬如明滢和沈明述。
他一早就计划好了,让萧厚的人杀了他们,可当他在外面听到她说他死有余辜之时,觉得犹不解气,不如他亲自动手,一刀杀了她。
他双眼犹要喷出火来,怒视明滢,冷冷朝旁伸出手:“拿弓箭来。”
“你住手!”沈明述欲冲上去。
冤有头债有主。
裴霄雲这下还不想找他算账,挥了挥手,让人擒住他押下去。
明滢依旧被萧厚当做人质,每一步都被人拖着走。
那刀刃划破了她的脖子,不断有温热的血汩汩流出,失血过多,令她眼前渐渐模糊,用最后一丝清明,含恨瞪着裴霄雲。
她明白了,翠空山庄不过是他设下的套,今夜他们都中了他的计策。
他竟冷血得能拿亲生女儿为诱饵。
他为什么还能活着回来?他不死,所有人都不会好过!
裴霄雲毫不犹豫,拉开弓箭,先对准萧厚。
明滢察觉,那只箭,对准了她的脑袋。
她抱着必死的心,咬着牙,攥紧拳心,若能重来,她一定会再给他下一剂毒药。
萧厚见拿怀里的女人来威胁他根本不管用,面色白了白,高喊:“裴霄雲,放我离去,我还你摄政之权,再不与你争什么,我手里还有各大世家的把柄,可以通通奉上给你!”
裴霄雲默不作声,眸如鹰隼,淡然盯着前方。
明滢流的血越来越多,越来越虚弱,已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
她多希望,裴霄雲一箭射过来,给她个痛快。
萧厚见裴霄雲不语,以为他果真有所动摇,心中大喜,松懈几分心神,欲再进一步谈判。
“我——”
他只说出一个字,便被一箭封喉,顿时血溅三尺,瞪圆双目,朝后倒去。
明滢失了萧厚手上的力道,如一张飘摇的薄纸,无力瘫倒而下。
脖子上的伤口源源不断流血,她意识模糊,眼前一片黑,抬不起头,只能看到一双黑靴,朝她逼近……
等到明滢能感受到一丝天光照到她眼皮上时,已经是五日后。
颈部一阵钝痛袭来,她摸了摸脖子,手感粗糙,是环了一圈纱布,自己则躺在干燥的稻草上。
身上还是那件脏污的衣裙,布满泥点子,却已经干透了。
视线逐渐清晰,她看清昏昏暗暗的轮廓,四周是铜墙铁壁,唯有一扇高悬的天窗。
这是……牢房。
本能的恐惧令她蜷曲手指,缩作一团。
她忽然记起那夜的事,裴霄雲没死,又回来了。
他要报仇,把她关进了大牢,会怎么加倍地折磨她呢?
隔壁传来几声皮开肉绽的鞭子声响,像在剁肉一般,她心中一突,便听到男人的惨叫声。
“啊——饶命饶命,我说,我都说!”
腥浓的气息无所遁形钻入鼻中,她眉头一皱,捧腹剧烈地干呕。
片刻后,铁门被打开,涌进来一丝冷风。
她缩在墙角,堪堪抬眸,见男子的墨黑色衣袍荡开一片阴翳,朝他逼近。
裴霄雲方才就在隔壁,听到她的动静,便知她醒了。
萧厚死了,各大世家树倒猢狲散,他领兵回朝,该杀的杀,该算账的算账,几日时间,抓了萧家余孽百人下狱。
而她,也不例外。
他脸庞溅了丝犯人血迹,又被他用指腹擦去,步步朝她而去,也不说话。
明滢看他,像在看地狱爬起来的恶鬼。
她不惧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肩膀微颤,冷笑道:“老天真是不长眼,你怎么还没死?怎么还没遭到报应?”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裴霄雲暂时压下去的怒火。
他的鞋履碾上稻草,一根根踩断,缓缓在她面前蹲下,轻而易举掐上她的脖子,猩红的眸子盯着她:“我若信报应,早在被你背叛、沉船海上之时就死了。我不信因果,我只信我自己。”
在他发现她背叛他时,想过很多种她的死法。
重伤濒死时,是凭一腔仇恨撑了过来,想着,该怎么找她报仇。
他的手掌感受着她的颈脉在跳动,望着她眼眶逼出的泪,神色稍稍一滞。
直到现在,恍惚时,他都不敢相信,他的绵儿,竟会背叛他。
“那你要杀了我吗?”明滢直勾勾盯着他,催促他,“要杀就快动手。”
裴霄雲不理会她的话,如把一束颓败的花紧攥在掌心,肆意摆弄,“蛊是什么时候解的?谁替你解的?”
记忆溯回,他发觉她可能从回到他身边,就在伪装,一直筹谋到上船,以养信鸽为幌子,实则,是与他们传信。
他竟对她深信不疑,亲手把信交到她的手里,还可笑地幻想,给她打首饰,与她成婚。
提到解蛊,明滢神情激动,欲摆脱他的控制,却被他越箍越紧。
她清亮的眸中泛起血丝,重复一句话:“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还能活着?”
那回,没能趁机再予他致命一击,她又悔又恨。
裴霄雲甩开她的脸,不再看她,面庞满是阴翳。
他竟还自作多情地妄想,若她求饶说知错,他或许能让她少受些苦。
可她,口口声声说要他死。
此时,他与那夜在船上猜出她是细作的那一刻一样,像被人剥开胸膛,一棍子敲打在心脏上,涌起阵阵抽痛。
到底是为什么?
“来人。”他几乎是咬碎了牙根,粗喘着气,喊人把她绑到刑架上,拿来蘸了盐水的鞭子。
明滢身上有伤,浑身虚弱无力,被枷锁牢牢绑住才能站稳。
她被绑在血迹斑斑的十字刑架上,双臂张开,逆着天窗的光,面色更白得像纸。
看着他手执长鞭,步步欺近,她不自觉呼吸局促,放声喊:“是我背叛了你,是我想要你死,我说过,你不杀我,不肯放过我,我们就不死不休,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痛快一点。”
“为什么?”裴霄雲被她这句砸得天选地转,不解地看着她,像在看从前的她,虚幻与现实,早已面目全非,“绵儿?”
“别叫我这个!”明滢仰着颈,剧烈动作,纱布渗着微红,“你每次叫我这个我都觉得恶心!”
“为什么会觉得恶心,从前我不都是这样叫你吗?!”裴霄雲字字切齿,怒火烧红了他的脸。
难道他每次碰她,她除了不情愿,也觉得十分恶心吗?
“已经过去了……”明滢哽着声,红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