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没资格?
因为他不够强。
因为他只是个大理寺少卿,上面有林家的阴影照着,下面有宁家的讥讽戳着,想护一个人,都得先问问自己:你配吗?
他扶着门板,慢慢地,把那个血糊淋拉的身子从地上拔起来。
等他完全站直身,脸上的痛楚神色全不见了。
他抬起眼,看着自己的父亲。那是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用这样的眼神看这个人,不是仰望,不是敬畏,而是审视,甚至,带着一丝鄙夷。
“父亲,您说得对。是儿子太天真了。文人风骨不能当饭吃,清流名声,也护不住人。我要权势。我要能压过林家的权,我要能震慑天子的势。”
陆太傅头一回看清他骨子里的狠劲,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个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儿子,问道:“你……你何时变得……”
“父亲不必讶异,”陆酌之打断他,不容置喙地说,“儿子自有法子,能为陆家博来更稳当的富贵。只求父亲,让我知道您和白郡公,在下怎样一盘棋。让儿子入局吧。”
阴湿地牢,挂一支松明火把。
昏惨光晕底下,吊着个血葫芦似的人形。碗口粗大的生铁链子从梁上垂下,锁住那女子的一对腕子,足有丈余长。
兜帽客立在半步开外,冷眼瞧她指尖滴落的血珠,一滴,又一滴,砸在地面。
“傻姑娘,你替宫里那位卖命,能挣得什么前程?眼下你在这儿受活罪,他可会派半个侍卫来捞你?”
那女子把头一扬,嘶声道:“呸!老娘就算烂成白骨,也绝不背弃我家公子!”
“真是块硬骨头。来人,上刑具,给姑娘醒醒神。”
几个如狼似虎的手下应声而动,正要往刑架那边去,石阶上传来一声:“且慢——”
声如冷玉相击,定住了满室动静。
几个打手齐齐回过头。
来人踏着石阶走下,身量俊拔,面皮微白,不比寻常血色。最奇是一双俊目,好似腊月寒潭,冷冷然拒人千里之外。
他徐步近前,朝兜帽客斯斯文文施了一礼:“世伯容禀。小侄与这位白梅姑娘,有过几面之缘。让晚辈劝她几句,或许能省些周折。”
兜帽客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贤侄既愿出力,老夫静候佳音。”
白梅抬起头,吐出一口血水,哼地笑了:“我当是谁,原来是陆大人。早先我还当您是个正人君子,掏心掏肺教您怎么亲近柳大人。呸!结果是条咬人不露齿的白眼狼!要杀要剐痛快些,休要惺惺作态假慈悲!”
陆酌之听了,面上并无愠色,反倒轻轻叹了口气:“姑娘糊涂。便是我与柳情两情相悦,龙椅上那位,岂容我们自在快活?”
白梅一怔。
陆酌之又道:“你只需张张嘴,指认太子血脉存疑。待大事落定,自然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白梅银牙紧咬,还要反驳,陆酌之从刑架上拣起一柄短刀,拍打她下巴,轻轻地说:“姑娘不惜己身,自是品性刚烈。陆某佩服。只不知你老家双亲,往后日子该怎么过?他们可不像姑娘这般,有一身硬骨头。还是姑娘以为,那位自顾不暇的谢四公子,会念着旧情,替你爹娘养老送终吧?”
此言一出,白梅神色倏地惨变。
牢里几个打手瞧着,心下暗暗欢喜:这硬骨头,总算要啃下来了。
下一瞬,她猛地往前一挣,白脸蹭着冷刃,竟是要当场自刎!
陆酌之缩在逼仄的值房,抖着手,抓过一份卷宗。
纸上的墨字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化作血肉模糊的影子,扑到身上。
他又看见白梅那张惨白的脸,看见那刀锋在她颈间一闪,看见血涌出来时她眼睛里充满恨意的光。
他扔开卷宗,低头看自己的手。
修长,白净,骨节分明,从前握笔写字时,常有人夸“陆大人这一手好字,人如其字”。可现在他看这双手,只觉得脏。
忽然,柳情隔着窗望来,一缕青丝从鬓边散下,被风一撩,贴在了那半旧的窗纱格子上。那姿态,懒懒的,柔柔的,像一笔写偏了的墨,不端正,却偏偏好看得很。
头发是乌的,乌得发亮;窗纸是白的,白得透光。两色相映,好不分明。
窗里人若是有心,只消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能将这缕情丝牵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