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王爷掀帘四顾,见远近并无人踪,方抚掌笑道:“剩下的路,自有我们的人沿途接应打点,你我大可高枕无忧了。”
拓跋野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里去。他摸出酒囊,仰脖灌两口,畅快道:“早该如此。待回到边国……”
一语未了,忽听破风之声,拉车的骏马被一箭射穿脖颈,悲鸣而立,连人带整车,轰然倾覆。
“哪来的死鸟暗箭伤人!给老子滚出来。”拓跋野跳下车,抽出弯刀,怒目圆睁。
道旁林间转出寥寥数骑,当先那人身姿英挺,穿着文人的水蓝直裰,与这杀伐场面颇不相称。
面上覆着张白森森的面具。一双眼睛,透过孔洞,冷冰冰望过来。
身后跟着个戴皂纱帷帽的女子,并四五个劲装扈从。
这蓝衣客根本不屑答话,张弓搭箭,嗖嗖数箭射来。
世子身边的几个亲随,还未及招架,惨叫着栽下马来,顷刻间毙命。
拓跋野怒从心头起,骂了声爹娘,挥刀上前缠斗。
蓝衣客人在鞍上,意态闲闲,浑不将蛮人的武艺放在眼里。
方才他提弓射箭时,已是英风飒飒,气势压人;此刻换了长剑在手,更是身形展动,矫若游龙。
剑光在对方周身一闪而过,刺、劈、挑、削,招招利落,不带半分花哨,却好看得紧。
真是人俊,剑利,架势足。瞧着便叫人心动。
三五个回合下来,世子臂上、肩上各添一道血口子,疼得他龇牙咧嘴。身上的凶悍气焰,也被砍去大半。
正当拓跋野要拼死一搏,蓝衣客勒马后撤,空着的左手挨到唇边,打了个悠长的口哨。
六王爷强压惊怒,问道:“尊驾究竟是何人?”
蓝衣客将铁弓和剑挂在鞍侧,道:“姓谢,单名一个立字。”
“原来是谢将军家的公子。却不知谢公子与本王有何仇怨,为何要在此设伏截杀?”
“王爷误会了。陛下顾念骨肉亲情,心存仁厚,特命末将留你二人性命。还请王爷赏脸,随末将回京面圣罢。”
谢立身后的几名扈从得令,立刻下马,持械上前,便要拿人。
那戴帷帽的女子忽地咦了一声,指向马车底部。
那处有一个紧扣着的硕大箱笼,摔开几条细细的缝隙。
“公子,这箱中还有活人气。”
谢立眉峰微蹙,挥剑削断箱笼的铁锁。随即剑尖一挑,掀开箱盖来。
里头蜷着一人。穿着素色衫子,双目紧闭,像一匹被人揉皱塞进去的白缎,了无生气。
谢立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便定住了。
这人……好熟悉。
不是萍水相逢的那种眼熟,而是他们早就认识。
并且,认识了许多年头,多到彼此的生活都叠在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化不开了。
可那段过往,被一层冰冷的迷雾遮住,任他如何努力,也想不起来。
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抱着头,痛苦地叫道:“海棠!”
“属下在。”戴帷帽的女子答道。
“此人伤势严重,耽搁不得。你即刻带他去医治,务必要保住他的性命。我先押送六王爷他们回京复命。”
六王爷冷眼瞧着,忽然轻笑:“谢公子既有皇命在身,又何须管这闲杂人等的死活?”
谢立转头,淡淡道:“王爷又错了。寻回此人,才是陛下交给末将的头等要务。至于王爷与世子,只是顺手擒获的叛贼罢了。”
“白梅——”柳情轻轻叫一声,那女子走了过来。
这些天她悉心照料,两人已熟络许多。
“是你救了我,”柳情声音还很虚弱,“这份恩情,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错了错了,”白梅摆摆手,“是我家公子救的你,我不过是搭把手。”
“可惜你们公子走得急,我没能当面谢谢他。”柳情叹口气。
“柳大人不必记挂。说实在的,是我救的你,还是公子救的你,有什么要紧?反正都是皇上吩咐的差事。您要谢,就谢皇上恩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