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砚,再耐心等等。”
林温珩面上八风不动,声音也平。可背在身后的手,早握紧了从寺里求来的平安符,杏黄的纸边也教汗浸得发了软。
这已是第三日。
宫里的太监总挑在他刚回府时登门,召柳情入宫伴驾。
头一日,宫里来的是个面生的公公,嗓音尖尖:“陛下今儿心气不顺,想起柳大人是个雅人,特请进宫品品新贡的碧螺春。”
柳情走时,还回头朝他笑了笑,说晚膳等他回来一道用。
第二日,换了位年纪稍长的太监,话也说得更体面:“御书房文书堆积,陛下说柳大人心细如发,烦请帮着理一理。”
到了第三日,连借口都省了,只一句“陛下想念柳大人”,便把人给叫走了。
柳情每每归来,往往乌发散乱、粉面含春,连领口袖缘,也透着股匆忙掖过的痕迹。回了房,便一扯被褥,倒头睡去。
林温珩几回想上前问个究竟,不是被他神色恍惚地躲开,便是才开口,就被那困乏的神色给堵了回去。
二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夜夜同寝一榻,却一连数日,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往日里的娇嗔笑语、耳鬓厮磨,竟成了上辈子的事。
此刻夜色浓稠,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今日送柳情回来的阵仗,又比前两日不同。
是两个身量颇高的太监一左一右,架着他胳膊半搀半拖进来的。
柳情浑身绵软,头几乎垂到胸前,领口湿了大片,紧贴着颈子,露出一截泛着潮红的皮肤。
他脚步虚浮,一跨进门槛,便低声道:“备水,我要沐浴……”
林温珩快步上前,接过人一摸,粉融香汗早已浸透柳情的小衣。
他心下一沉,面上仍作镇定,对青砚道:“先扶你家少爷去更衣,仔细别着凉。”
看着青砚扶走柳情,他才转身拦下送人的太监,顺手塞过一袋银子:“公公留步,一点茶钱,不成敬意。请问柳大人在宫中到底忙碌何事?还望公公明示,本相也好放心。”
那太监正是御前得用的奴才,今日奉命而来,正是存了几分敲打奚落的意思。
他捏住银钱,脸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宰相大人在前朝替万岁爷分忧政事,柳大人自然是为万岁爷打理后宫要务。各司其职嘛。”
林温珩强撑持重:“公公慎言。这种话传出去,损的是陛下清誉。”
“哟,相爷真是忠心可鉴哪,”太监吊梢眉一挑,眼里闪过毫不掩饰的嘲弄,“都到这份上了,还惦记着维护万岁爷的圣名呢!”
旁边一个年轻气盛的长随再忍不住,踏前一步,喝道:“放肆!一个阉人,怎敢对我家相爷如此说话。”
太监斜眼冷笑:“相爷有空跟咱家计较,不如想想怎么让您那位夫人,在万岁爷枕边多吹吹耳边风。毕竟您想坐稳这位子,宰相夫人可得多辛苦些,不是吗?”
林温珩连日来忧思过甚,听到这话,脸色更白了几分。
“主子!”林家长随急忙扶住他,愤愤道:“您何须忍让?一个没根的东西,咱们把他给打出去。”
林温珩摆摆手:“他就是个传话的,何苦为难人。”
那太监见状,脸上讪讪的,悄悄同他道:“相爷,咱家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柳大人再好,到底是个男子,不能开枝散叶,也上不得台面。您何苦为了他,跟万岁爷闹得不痛快呢?况且,这满金陵城,什么样的美人儿寻不着?”
他话未说完,林温珩已闭了闭眼,挥袖打断:“公公请回罢。今日……多谢提点。”
青砚端着用剩的水,低头出去了。
林温珩开了门,迈进浴房。
他的柳情,自然不是会为了功名利禄自荐枕席、攀附龙床之人。
这一点,他从未怀疑过。
可若是……若是九五之尊,以雷霆之势强逼于他呢?
以柳情那外柔内刚的性子,若真遭了这种折辱,恐怕是真的会打碎了牙和血吞,也不肯吐露半个字,更不愿脏了自己的耳。
他心头一阵烦乱,不由得向浴桶边靠得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