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爷子在祠堂抱着牌位鼾声震天,西厢房里那位二公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日里他闹了一场,没捞着柳情半个怜惜眼色,反被林温珩那句“送去出家”噎得肝疼。眼下听说父亲闯了大哥院子,又摔门又吼叫,动静颇大。他起先还觉着几分痛快,暗道兄长也有今日。
心念一转,又焦躁起来:唉,要是被父亲从床上揪出来的,是自己和柳情,那该多好啊……
同是林家儿子,怎的我就没这个福分!
郑书宴被撵出金陵时,挨足了板子,臀腿处皮开肉绽,血污混着尘土结了硬痂,动一下,就扯得他龇牙咧嘴。
他坐在道旁土埂上,手中捏着个从乞丐盆里捡来的干馍。馍壳硬得硌牙,他便小口小口地啃,每咽一口都梗得喉头发疼。
旁边几个行商的汉子远远扎着堆,时不时朝他这儿瞟一眼,交头接耳:
“啧,这酸馊味儿……”
“离远些,晦气。”
郑书宴把馍渣拢进掌心,慢慢舔着。心道:一群粗鄙商贾,浑身铜臭,也配嫌弃我?我便是落难,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举子,比你们这些泥腿子高贵千百倍。
一阵风吹过,正啃着的干馍被刮出手心,拍打在他脸上。郑书宴猝不及防呛了满口灰,狼狈地偏过头去,弓着背咳得面红筋胀。
商人们以为他害了痨病,慌忙拖了箱笼,向远处挪开数步。
其中一个穿绸衫的摆好货担,掸了掸袍角,便挨着同伴坐下:“听说了没?林宰相前些日子被他家老太爷捉奸在床,差点动了家法。”
郑书宴低头冷笑,暗嗤:活该。
又有人接话:“倒是陆家那位公子,在荆州政绩不俗,风头正劲啊。”
郑书宴心中更恨,捡回干馍,又咬一口,咬得嘴酸牙倒:他儿子在外风光无限,他那个爹陆太傅怎么就不知道伸手捞我一把?
正要再咬一口,脚步声杂沓而至,一柄刀猛地挑飞了他手里的干馍。
郑书宴惊惶抬头。
几个彪形大汉横在眼前,满脸凶悍,是一伙拦路的匪贼,正逐个抢夺路人财物。身旁有人不肯交出钱袋,当场被一刀捅穿,鲜血四溅。
他吓得转身要逃,被一只粗黑大手从后拽回,丢在地面。紧接着,那柄雪亮的钢刀架上了他的脖颈。
“啊——”
第46章误将骨肉献君前
护国寺坐落在金陵城的青山翠谷之中,香火鼎盛,冠绝天下。
老住持长须弯眉,披着金线袈裟,带着一群小和尚,在山门口排排站。远远望去,像一锅鹌鹑蛋。
林温珩走下车,月白便服外罩着件鸦青氅衣,银簪束发,通身不见半点宰辅威仪。
他轻轻点头,语气平和:“佛门清净地,不必劳师动众,请一位小师父带我们到处走走就好。”
“阿弥陀佛。”住持合十回礼,眼中含着赞叹:“宰相大人体恤敝寺,实乃老衲之幸。”
柳情随在林温珩身侧,腰间束着松花绿的绦子,走动时玉佩响动,叮叮咚咚。兰生
林温珩听着那声响,眼神便暗了暗。趁着众僧低头诵经的空当,便将那玉佩并绦子一道捞进掌心,轻轻摩挲把玩。
柳情只作不知,自顾自望着廊外的古树花影。走到一半,忽然侧过脸,朝他笑了笑:“相爷今天怎么想起来寺庙了?”
“一来,家父身子不大爽利,我来替他求个平安。这二来么,也是为你。愿佛祖庇佑,让你少些烦恼,多些欢喜。”
柳情心里清楚,林老太爷虽然对两人的事点了头,可父子间那份往日的情谊,还是淡了。现在见了面,便是客客气气说些场面话,再没有从前的亲近自然。
林温珩嘴上从不说什么,可心里的坎,比谁都深。一边是父辈宗族、礼法纲常,一边是身边这个,怎么也放不开手的人。
有时夜深,柳情醒来,看见他眉头微蹙,便知道这人又在两难之间煎熬。
若换作自己,要在至亲与挚爱之间做选择,也是一样为难。
于是道:“大人的父亲,便也是我的长辈。既然来了,我也该同尽一份孝心,诚心叩拜,愿他老人家身体康泰,福寿绵长。”
二人不再言语,并肩步入大殿。丈八高的释迦金身垂目微笑,香案上供着时鲜瓜果,两侧排着无数盏长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