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呢?
那些白纸黑字描绘的狎昵情态,被千人传万人看的风流韵事,早已在满城唾沫里滚了无数遍。
我的清白,我的名声,又该向谁讨要?
堂下的哭嚎还在继续,柳情听在耳中,眉间戾气一凝,冷然开口:“都想以死明志?好,本官成全你们。案犯某某,审讯中畏罪自戕未遂。其家眷亲族,依律连坐流放。”
哭嚎声戛然而止。那几个书生脸色惨白,纷纷挺直腰杆,怒骂他草菅人命。
柳情并不动怒,俯视着那欲撞柱的书生:“你的命,你自己不珍惜,本官也不必替你惜着。可你家中风烛残年的老母,倚门望夫的妻室,还有你那些或许全然不知情的兄弟亲族,他们的命,你也不在乎?”
说这话时,堂外日头正毒,在地面投下明晃晃的光块。
那光柱笼住那书生伏地的身子,能看见灰尘在光里飞窜乱舞,也能看见他粗布衫下渗出的冷汗,正随着战栗,一点点洇开。
柳情目光一转,落向另一人:“还有你!本官查过你的底细,你是秀才功名,去年还在设馆教书,糊口度日绰绰有余。为何要自毁前程,来沾这等脏手?”
他声调一沉,“是真活不下去了,还是有人许了你——天大的好处?许你多少?五十两?一百两?还是许你事成之后,替你打点,保你一个举人功名?”
他顿了一顿,清晰地道:“现在交代,本官可奏明圣上:只究首恶,从者不问。”
堂下嗡嗡地私语,几个书生你捅我一下,我扯你一把,眼神鬼祟地互相瞟着。
忽然,角落里一个身影抖了抖。旁边有只手急慌慌来捉他袖子。他挣身一甩,朝上磕个响头:“是……是工部……郑书宴郑大人……是他,是他找的小人!说是有门路……稳妥,钱也给得厚……只要、只要照着外头嚼的舌根,往香艳里写,往真了编……”
那名字,像一滴水滚落沸油,堂下倏地一静,连抽气声都听不见。
一片死寂中,柳情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轻响。他眼前猛地黑了一瞬,复又炸开一片金星。
录供的小书办尚捏着笔管发怔,却见上首端坐的人影陡然一歪,软软向后倒去。
“宿明哥——!”
第42章挚友反目露邪心(下)
一片惊呼声中,柳情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是活生生气得厥了过去。
满堂衙役慌了手脚,这个掐人中,那个拍心口,又有解了他的衣领扇扇风。
一通胡搅蛮缠下来,柳情喉间咯的一声轻响,悠悠还过魂来。
眼前先是模糊晃动着几张惊慌的脸,渐渐变成了堂上“明镜高悬”匾额。额角仍是突突地疼,耳边好一阵嗡鸣。
小书办忙忙地请了郑书宴过来。
一应衙役不敢在里头待着,都退到外头廊下候着。
柳情靠坐在椅上,面色犹带几分苍白:“说罢,为何要行此下策?你我相识这些年,我竟不知你也有糊涂的时候。”
郑书宴垂手立着,生得平头整脸的面皮上挤出凄凄惶惶的神色,眼窝子泛着红,嘴唇跟着哆嗦,巴巴地望过来。
“呵……呵呵……我、我是真没想到,能闹到这个地步,”他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更没想过……会把你气成这样。”
他承认得痛快,柳情愈发寒心:“说清楚!到底为什么?”
郑书宴突然激动起来:“你问我为何如此?那日我生辰宴请你,你中途离席,是去寻林相了罢?”
柳情如遭雷击,喃喃道:“确是去寻他了,但……”
“好一个‘但’字!你这身皮肉,既要许与宰相,又要献给他弟弟,偏还要宽衣解带地来撩拨我。柳宿明,你这一片心到底要分成几瓣?我倾心于你,早不是一日两日了。”
柳情着实吃了一惊。
郑书宴形容寻常,并无甚出挑处,平日里行止言谈皆是寻常男子做派,全无半点龙阳气象。柳情把他当作个能谈天说地的兄弟,何曾往这头想过?
当下缓了神色,叹道:“书宴,我待你从来赤诚,从无半分撩拨之意。我原以为你待我,亦是挚友深情——还记得吗?你我初到金陵赴考,银钱被人骗光,只能挤在漏雨的破庙里,合盖一件旧棉袍取暖。冻得睡不着时,便靠着彼此背书熬过漫漫长夜。那样同甘共苦的情谊,难道都是假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