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这里,是为了救叶吟啸。
不是来犹豫,不是来害怕,不是来维持所谓温和体面的。
若是在这里退缩,他就永远都走不到下一层,永远都救不出那个人。
裴明月深吸一口气。
玉简的功效还未完全失去。
将沈惊鸿玉简残留的灵力逼至掌心,流转于经脉之间,暂时压制住翻涌的剧毒与旧伤。
他手腕轻抖,长剑嗡鸣出鞘。
浮生剑。
“我的如玉已经被他们拿去了,抱歉,如今只能用你了。”他轻声道:“不好意思啊,我既不是仙尊也不是小鹿……你就将就一下帮帮我吧。”
没想到下一秒,浮生剑就亮了亮,似乎在给他打气。
裴明月惊喜了一瞬,没想到浮生剑会给他回应。
“好!我俩一起——”
剑刃精准刺入最前方血齿狼的咽喉,没有多余的动作,干净利落。
凶兽连哀嚎都未曾发出,就轰然倒地。
而就在它倒下的瞬间,身后两只血齿狼已经扑至眼前,两侧不知何物的黑乎乎的东西也伸出枯黑的爪子,狠狠抓向他的后背与手臂。
裴明月来不及多想,只能旋身闪避,剑光横挥。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一只黑影的手臂被当场斩断。
黑红色的污血喷溅而出,洒了他一脸一身。
温热黏稠的液体贴在皮肤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那一瞬间,裴明月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他下意识偏过头,想要避开这股血腥,可身后的攻击已经接踵而至,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黑雾中的凶灵不断缠绕上来,干扰着他的神智。
他一开始还在尽量控制力道,尽量一击毙命,尽量让自己的动作保持温和与克制。
可没用。
杀倒一片,立刻涌上十片。
斩杀十只,立刻出现百只。
它们没有疲惫,没有恐惧,没有痛觉,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裴明月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额头上布满冷汗,与脸上的血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滴落。
后背的伤口不断渗血,手臂也发酸发胀,经脉中被压制的剧毒开始蠢蠢欲动,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带来一阵的剧痛。
本就不多的护体灵光在无休止的围攻中一点点黯淡,灵力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他的动作渐渐开始变得迟缓,破绽越来越多。
利爪又抓到了他的腰侧,尖牙也咬过他的小腿。
新伤叠旧伤,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裴明月本就坚定的本心,在无边无际的杀戮与疼痛中,被一点点磨去棱角。
不适还在,不忍还在,可心底的恐惧和恶心,正在被另一种更强大的意念取代——
他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
不能倒。
不能在这里停下。
叶吟啸还在等他。
这一个念头,砸碎了所有犹豫与软弱。
裴明月猛地抬眼,眼底那丝柔和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冷冽的坚定。
他不再刻意控制自己,不再回避血腥。
他的剑,变得更快、更狠、更准。
剑光划破空气,带起一片片血雾。
剑刃刺入兽体,发出连续不断的闷响。
他身上的白衣早已被彻底染成红色,从发梢到衣摆,从脸颊到脚踝,全是血污,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汗水跟着衣衫黏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痛,可裴明月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一般,只是机械地挥剑、斩杀、再挥剑、再斩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刻,一时,一日……
在这片没有日月交替的黑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裴明月只知道,他一直在杀。
杀到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开始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狰狞的面目,不去感受伤口的疼痛。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支撑着自己。
——杀过去,往前走,救他出来。
第八层的凶兽并不难击杀,他只是数量多,多到杀了一批又一批,似乎漫无止境一般。
第八层的恐怖,本就不是“意志坚定”就能轻易撑过去的。
它要折磨的,不是身体,而是心性。
它要逼的,就是他亲手撕碎自己的底线,亲手将自己推入疯狂之中,直到理性崩断。
怪物依旧无穷无尽。
杀退一波,立刻再来一波,永远没有尽头。
裴明月的灵力早已耗尽,只能燃烧精血,以命换力。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眼布满血丝,原本干净温和的眼眸,渐渐被一片赤红覆盖。
他的脑海开始变得混沌。
理智在无休止的杀戮中,被一点点碾碎。
他不再思考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