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头——仔仔此刻蜷缩在树后,沾满雪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小孩咬着下唇憋住啜泣,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仔仔……”
容徐行朝他走进,缓缓蹲下与他对视。
那双曾盛满信任和喜爱的眼睛,此刻却映出他染血的面容。
“仔仔,过来。”
他朝他伸手。
可话音未落,仔仔突然尖叫着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孩子凄厉的哭喊刺破死寂,仿佛将他推回了方才——在父母的叮嘱下他躲在地窖里,听着父母邻居们的哀嚎声,从一开始染血的绝望声到后来回归死寂,他小声地哭噎着——他什么也做不了。
“仔仔……”
容徐行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仔仔……”他这才如梦初醒,缓缓收起手,将染血的手背到身后,声音轻柔得近乎哀求:“仔仔,是我,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不知从哪变出来一个糖画,“这是我给你买的,你最喜欢的小兔子形状。”
容徐行停在离孩子半臂远的地方,仔仔这时没再反抗。
他伸手轻轻拂去他睫毛上的雪,轻声哄道:“还记得吗?你说你最喜欢小兔子,说明年也要我给你买……我现在给你好不好?”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仔仔的哭声弱了些,泪汪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疑。
“花子……”
“是我。”容徐行道,“跟我走吧。”
仔仔却问道:“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爹和娘了……”
“……”容徐行不知如何回答,只道:“抱歉,是我的错。”
六岁大的孩子,已经懂了事,他大概已经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
“花子……你是花子吗?”
“我是。”他说:“但我其实有名字,我叫容徐行。”
“……我该怎么叫你?”
“都可以,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他轻声道:“或者,你也可以叫我——仙尊。”
“仙尊……那你是仙人?”
“是。”容徐行神色温柔。
“……”小孩问道:“听说仙人都会收徒,那你会收我为徒吗?”
容徐行摇摇头,他说:“我不配成为你的师尊。”
仔仔没再问,他红着眼,盯着容徐行一眨不眨。
容徐行纹丝不动,耐心地等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团小小的、带着体温的柔软靠了过来。
仔仔冰凉的手指试探着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我没有家了……我跟你走。”他说:“仙尊,带我走。”
————
容徐行围着叶吟啸转圈,声音里带着戏谑:“……无情的修仙者,你也会感到痛苦吗?”
叶吟啸淡声道:“修仙者是断情,不是无情。”他说:“我为何不能痛苦。”
容徐行惊讶看他,“我以为你不会承认?”
“以前的我自然不会。”叶吟啸看着那片雪地,看着容徐行一次次展开血狱符试图拯救村里人的性命,全以失败告终。
他的声音近乎冰冷:“都死过一次了,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说得轻巧,走火入魔的滋味好受吗?”他遗憾地摇头:“这世间最有天赋的修仙者,居然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断送了自己的性命——想来这事说出来,怕是天下人都不信。”
“他们信不信与我何干,我如今早已不是容徐行。”他道:“我今世的夙愿也只是护裴明月周全而已,他能平安,我便满足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容徐行的转世,可似乎没人猜到——他不是谁的转世,他就是容徐行。
第108章断情
容徐行将村子的每个人都埋了起来后,便带着裴仔上路。只是小孩大抵是有了心理阴影,性子也不像以往的活泼,沉默寡言又敏感自卑,即使容徐行一再重复自己不会丢下他,他却还是害怕他会将他扔掉。
容徐行不会带孩子,对此常手足无措地哄他,想叫他开心些,却在接触到那双与周絮一般无二的眼眸时,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离开村子的两天后便是过年。
似乎是某种默认的规则一般,即使外面仗打得再凶,在过年这几天却意外的祥和。
毕竟士兵也是人,士兵也是儿子,是父亲,是丈夫。战争暂时被锁进“过年”的匣中,每个人都盼望着有朝一日,这样短暂的安宁是岁岁年年的寻常光景。
他们住在驿站里,看着每家每户张灯结彩,容徐行居然有一瞬恍惚。
本以为今年过年也会在裴家过……
他摇摇头,不再想这些事。
人已死亡,再纠结也无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