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我追了半年,小心翼翼揣摩她所有喜好,为她戒了烟学了厨,努力扮演她喜欢样子的女人。
我以为我在治愈她,救赎她,把她从某种我不了解的孤寂中拉出来。
原来不是。
我只是恰好长了一张,像她亡妹的脸。
我只是一个凭借「活着」这一点,在她那里获得额外加分的,幸运的赝品。
“所以……”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因为我像她?”
许愿没有否认。
她的沉默,就是默认。
心脏那个地方,疼得快要裂开。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依不饶,像个自虐的疯子,非要亲手把所有的真相撕开,看清楚里面血淋淋的实质,“你第一次注意到我,是因为我像她,对不对?”
在去年毕业前那场学术讲座上,我故意坐在第一排,对着台上发光的地,笑得最灿烂。
那时候,她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片刻的停顿,不是因为被我吸引,而是因为这张脸像另一个人?
后来我制造的所有「偶遇」,我投其所好的所有「巧合」……在她眼里,是不是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关于「念念」的拙劣模仿秀?
许愿终于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些:“一开始……是。”
四个字。
像四颗钉子,把我牢牢钉死在耻辱柱上。
“后来呢?”我死死盯着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后来你看着我跟你卖乖,跟你撒娇,学着「念念」的样子讨好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像看猴戏?”
她皱紧了眉头:“程朝,别这样说。”
“那我该怎么说?”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冲她吼,眼泪奔涌而出,“我他妈该说什么?谢谢你许愿?谢谢你因为我像你死掉的妹妹才选中我?谢谢你因为我「活着」所以施舍给我一点注意力?”
我指着地上那张碎裂的照片,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看着我的时候,到底是在看谁?你抱我的时候,想的又是谁?你让我做我自己?哈从你因为这张脸注意到我的那一刻起,我还有个屁的自己!”
吼完这一长串,我几乎脱力,靠着墙壁大口喘息。眼泪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许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光影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悲伤又冷酷的雕塑。
过了很久。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停在我面前。
她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擦过我脸上的泪痕。
我没有躲。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
她的动作很温柔,和她刚才说的话,形成残忍的对比。
“一开始,是因为你像她。”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现在,不是。”
我嗤笑出声,偏头躲开她的触碰。
“骗鬼呢?”
“没骗你。”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程朝。”
“程朝不会像刚才那样跟我说话。”她继续说,目光沉静地落在我哭红的眼睛上,“程朝会抽烟,会打架,会泡在酒吧彻夜不归。程朝脾气不好,一点就炸。程朝从来都不是乖乖女。”
我愣住了。
她都知道?
她知道我抽烟?知道我去酒吧?知道我之前所有的不堪和伪装?
“你……”
“你那些小把戏,并不高明。”她淡淡地说,收回手,“我只是不想拆穿。”
巨大的震惊让我暂时忘记了愤怒和悲伤。
所以,我那些自以为瞒天过海的伎俩,在她眼里一直是透明的?那她为什么……
“为什么?”我哑声问。
许愿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地上的照片,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她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深刻的痛楚。
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确实存在。
然后,她重新看向我。
“因为你是程朝。”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我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吵闹的,鲜活的,会惹我生气的程朝。”
“看到你,我会觉得。”
她顿住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觉得什么?”我追问,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却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深深地看着我,那眼神太深了,像要把我吸进去。
“很晚了。”她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先去休息。”
她绕过我,走向卧室的方向,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脑子里一团乱麻。
恨她的欺骗和利用。
又因她最后那几句话,而生出一点可悲的、不该有的悸动。
我做不了念念。
她也从来没想让我真正成为念念。
那她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我看着地上那些玻璃碎片,照片上的「念念」依旧笑得无忧无虑。
一个死了。
一个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