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小时,像被琥珀凝固的时光,缓慢、宁静、与世隔绝。
林晚舟睡得很沉,很安稳。或许是因为海大校园里那种独有的、沉淀着书卷气与青春记忆的宁静氛围,让她恍惚间回到了遥远而无忧的大学时代;或许,仅仅是这个叫宋归路的心理医生,这个房间,这种被全然接纳、无需任何解释和伪装的氛围,让她感到了某种久违的、深刻的心安。
三点五十分,林晚舟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有那么几秒钟的迷茫,她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然后,意识回笼,她看到了对面椅子上静静坐着的宋归路,正低头看着一本书,侧脸沉静。
她动了动,毯子从身上滑落一些。宋归路立刻察觉到,抬起头,对上她刚刚醒来、还带着惺忪水汽的眼睛。
“醒了?”宋归路合上书,声音温和,“感觉怎么样?还有几分钟才到时间。”
林晚舟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刚睡醒的懵懂。“好多了……谢谢。”她的声音比来时多了些暖意,虽然依旧轻,但不再那么干涩。
“不用谢。这是你的时间,你可以用它做任何你觉得有帮助的事。”宋归路微笑道,“包括睡觉。”
林晚舟也轻轻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却真实的笑容。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将毯子仔细叠好,放在一旁。
四点整,这次非典型的咨询准时结束。林晚舟站起身,再次向宋归路道谢,然后离开了咨询室。
门轻轻合上。宋归路坐在原地,目光落在对面空了的沙发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凹陷的痕迹。她回想起林晚舟睡着时全然放松的样子,和醒来时那一闪而过的、真实的浅笑,心里那点莫名的柔软情绪再次浮现。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暂时搁置,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手头的案例笔记上。
离开海大古朴庄严的西门时,林晚舟觉得萦绕在头脑中的那层厚重雾霭似乎被那一个小时的沉睡驱散了一些。深秋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带着一种令人眷恋的温柔。她甚至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残留的甜香和草木干燥的气息。
然而,这份短暂获得的、脆弱的宁静,在手机震动响起的瞬间,便被毫不留情地击碎了。
屏幕上跳跃着“妈妈”两个字。
林晚舟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冰凉,迟迟没有按下接听键。铃声固执地响着,像一种不容回避的召唤。最终,她还是划开了接听。
“晚舟呀,”电话那头是母亲熟悉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软糯,但此刻那软糯里掺杂了太多殷切的、不容置疑的期望,“你在忙吗?妈跟你说啊,你跟李哲要孩子的事真的要抓紧提上日程了!你翻过年就二十九了,虚岁都三十了!最佳生育年龄就这么几年,错过了,以后想要就难了,对身体也不好……”
林晚舟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来。周围学生的嬉笑声、汽车的鸣笛声、小贩的叫卖声……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母亲的声音,像紧箍咒一样勒着她的太阳穴。
“妈,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干涩得发痛。那句“李哲出轨了,我们的婚姻快完了”在舌尖翻滚,灼热、腥甜,像一口淤血,却怎么也吐不出去。她想象着电话那头母亲听到这个消息后可能出现的反应——震惊、失望、慌乱、紧接着可能是对她“没守住丈夫”的埋怨,或者是对她“只顾工作不顾家庭”的旧事重提……那种复杂而沉重的压力,仅仅是想象,就让她感到窒息。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忙,但再忙,人生大事不能耽误呀!”母亲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过来人的笃定,“妈听说现在试管技术很成熟了,成功率也高。你们俩工作都忙,要是自然怀不上,干脆去做试管算了,也省事,一步到位……”
“妈!”林晚舟终于打断了她,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有些变调,“我……我知道的。我们……在考虑。妈,我这边还有点事,先不说了,回头打给你。”
她几乎是用抢的速度挂断了电话,仿佛再多听一秒,那根刚刚勉强接续起来的神经就会再次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