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盐的脸上挂着泪痕,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扬着,像从前生气时一模一样的神情。
只是从前她是那个等答案的人,现在她是那个问问题的人。
“周雨。”云盐语气是硬的,但声音像摔了一地的玻璃碎片。
周雨看着她。
“六年前在商场,我说你是我的同学。”云盐的眼泪又落下来一颗,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我错了,我当时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我我说错了话。你走了之后我又回了商场,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商场关门,久到保安来问我是不是找不到出口。我找得到出口,我只是找不到你了。”
周雨的视线模糊了,眼眶盛不住的东西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天晚上我给你发消息,我说我们是朋友,你回我‘是吧云盐同学’。”云盐的声音在颤,“我看那几个字看了一整夜,我知道你生气了,但我不知道怎么让你不生气。第二天我去买了你常喝的奶茶,给你写了纸条,你看完了,你笑了,你把奶茶喝了,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也以为,过去了。”周雨哽咽说。
“没有过去。”云盐说,“从来没有过去。后来毕业礼那天晚上——”
她停住了。
周雨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记得的,对不对。”云盐看着她。
周雨的嘴唇动了动,记得什么?
记得窗帘透进来的灰白的光,记得床单皱成一团,记得云盐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小片黑色的湖,记得自己困得睁不开眼的时候,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记了六年。
她找了她六年,她躲了她六年。
周雨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想抽烟。
“我以为我做梦。”她听见自己说。
“不是梦。”
云盐的声音落进周雨耳朵里,和她体内血液奔涌的声音叠在一起。
周雨退了两步,眼泪流了满脸。
这两步的距离突然变得很长,像一条银河阻隔在她们中间。
是她走了六年也没走过去的两步。
云盐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点:“周雨,在你心里,我们是朋友吗?”
周雨语气戏谑,像在嘲讽自己:“是啊,当然,我们是好朋友。”
凌晨的街道在她们周围安静地呼吸着,路灯的光像一大片被揉碎的金箔,洒在她们身上。
云盐走过那两步的距离,站在周雨面前。
六年前,追逐的那个人是周雨,逃避的那个人是云盐。
六年后,坚定不渝的人是云盐,逃避的人成了周雨。
云盐手指捏住周雨的下巴,抬起来。
一个吻落了下来。
打火机从手里掉下来。
周雨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没闭眼,闻到云盐唇齿间酒精的味道,云盐的嘴唇是软的,舌尖是烫的。
眼泪的味道混着残余的酒精,从唇缝里渗进来,涩得像这六年的时光。
吻了很久。
云盐退开一点,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扫在周雨脸颊上,带着酒气和淡淡的栀子花香。
“你会和朋友亲吻吗?”
云盐的声音贴着她耳朵,气息烧灼在耳边和颈侧,周雨浑身一麻。
云盐继续:“你会和朋友睡觉吗?周周。”
周周。
她叫她周周。
每次只有她情动时,才会叫她周周。
像是预兆,将要开启只属于她们的私密时刻。
云盐的高跟鞋鞋尖碰到周雨的匡威鞋尖,裙摆缠上了周雨的小腿。
她抬起手,手指穿过周雨的头发,停在她的后颈上,那片皮肤是烫的,脉搏在她指腹下跳得又快又乱。
“你纹了我的纹身,”云盐的另一只手在周雨腰侧游离,“六年没洗。”
她的声音很冷静:“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不清楚吗。”
记忆的匣子像被打开了钥匙,插进某个她以为早就锁死的锁孔里,咔嗒一声,碎片在脑子里散乱纷飞。
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话,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语气。
只是这一次,周雨没有睡着,没有困意,没有灰白色的晨光替她做决定。
她站在云盐面前,站在六年时光的另一头。
听得清清楚楚。
周雨身体轻轻颤抖,她咬着唇不说话,齿尖陷进下唇里,咬出一道白印子。这是她焦虑时的习惯,自己从来意识不到。
云盐的手指从她后颈移过来,拇指摁上她的下唇,指腹擦过那道印子,把她的下唇从齿尖底下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