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姑娘过奖,小官只是做好了本职而已。”倒底还是收敛下几分抵触和提防。
季桃初的话,听来不无道理。
无论白幼保态度如何转变,季桃初始终保持沉稳镇静,尽管冷汗已湿透贴身衣物:“拿问嗣王的钦帖,我便不向阁下索要了,关于我家嗣王,外间流言虽汹,幽北关防依旧牢不可破,可一旦她在监察寮里有个三长两短,阁下必定等不到左近同袍驰援,得不偿失。”
杨严齐的心腹近卫,会将整个监察寮夷为平地,如若朝廷追责,近卫营甘随其主而去,这是近卫营存在的意义。
飞翎卫的刀远比军刀锋利,左肩伤口疼得她半边身体渐失知觉,就快要撑不下去,“指挥使是聪明人,有些话正好我不便多说,如此,我先打道回府,只盼指挥使仁慈,叫我家嗣王在这里吃饱穿暖。”
来见白幼保时,她不惜自伤身体;说了回家后,她是走得毫不犹豫。
如此干脆利落,倒叫白幼保另眼相看。
不多时,手下来报,嗣妃尊驾果然转回王府去了。
白幼保越琢磨季桃初那些话,心中愈觉忐忑不安,干脆亲自来见杨严齐。
阴沉半日的天穹再度开始下霰雪,颗粒砸在独院的青砖灰瓦上,听来别有一番韵味。
白幼保赤膊负荆,进门便跪:“请杨帅责罚!”
“呦,”盘腿坐在罗汉榻上吃芋的人,甩掉粘在手指上的芋皮,吃得鼓起半边脸颊,“指挥使请我来,说是有事商议,我在此苦等半日,却等来指挥使负荆请罪,真是叫我不明所以。”
听听这阴阳怪气,世上谁能比得过杨大帅。
白幼保真是不惜身,光亮的脑门子咚咚咚往青砖地面上砸:“杨帅恕罪,下官位卑人轻,阖家老小全在邑京,身不由己,事不由人,出此下策实属无奈,请杨帅恕罪,请杨帅恕罪,请杨帅……”
杨严齐敲敲空盘子:“你这的香芋确实好味,但不解饿,我好几日没安稳吃顿饭了,去,整碗削面来,要大碗的。”
白幼保岂敢犹豫,顶着一脑门血和灰,冲到门口喊人送削面。
等他自觉地跪回来,杨严齐不紧不慢问:“你这香芋,是从何处购得?”
香软面甜,实在好吃,溪照应该会喜欢。
白幼保抱拳,冻得上牙打下齿:“回杨帅,此乃季夫人适才所送。”
“谁?”听见“季”字,杨严齐不觉陌生,但却没能反应过来那个陌生称呼。
“季夫人,季嗣妃,您家里那位。”白幼保轻声细语提醒,忐忑得心脏快要从喉咙跳出来了。
他来请罪,杨肃同半字不接他话茬,非同他东拉西扯,又是要吃面,又是打听破芋头,这是何意!
难道被困此处,姓杨的半点不堵心?
原来是溪照来过。
杨严齐看着桌上的芋皮笑出声,原来如此。
恍然大悟的低笑声传进白幼保耳朵,如同两百斤的流星锤咣咣砸在他头顶,不明所以到泫然欲泣:“杨帅!请听我陈情!”
“嗣妃不会喜欢‘季夫人’这个称呼,不过,你且先陈你的情。”杨严齐暗自懊悔,方才饿得紧,狼吞虎咽一盘芋,最后几个才品出点味道,可惜了。
惊春逃出监察寮,必定已将她的私印交给溪照。
私印能动用所有明面下的力量,芋,芋,草字头下面一个于,不正是指隐藏身份,化名于霁尘,孤身在江宁经营势力的霍让?
搅动江宁那池浑水,可真是打蛇打七寸。
白幼保完全看不透杨严齐表情,琢磨不出这位有应以来最年轻的帅臣,六朝风流人物里的首位女总督,她究竟在笑啥。
笑得他心里发毛,以为他做的事,杨严齐全知道。
解释时,不得不提着十二万分小心,生怕用错一个字,报错一个人名:“是东宫长史季九彬,和清噪处来秀幸。”
来秀幸,不算甚么。
清噪处自成立起,便因和飞翎卫有职责重叠之嫌,而使双方矛盾不断,整体而言,飞翎卫簇拥皇帝,清噪处为东宫所用,天生低飞翎卫一头。
杨严齐打趣:“白指挥使,你们霍总使虽然不争不抢,待人宽厚,你好歹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身披御赐飞翎服袍,不至于沦落到俯首听命来秀幸的地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