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奉鹿城。
苏戊未能和季桃初多说上几句话,回来给出的反馈是,“上卿态度不冷不热的,简单说了两句话就忙去了”。
好在,琴斫卫指挥使万思恩近日上呈的文呈里,有关于季桃初收到东西的后续。
文呈里说到眼下耕种事宜,顺带提了一笔季桃初。
万思恩在文呈里说,上卿为人亲善,将大帅下赐的两箱东西,尽数分给了身边的农户,没分到的百姓非常不满,建议大帅以后别再随意下赐。
杨严齐分神须臾想起季桃初,手中行笔未停,批注罢这份文呈,面前还有整整五六摞待办。
她接手幽北时间尚短,很忙,每日有批不完的文报军折、开不完的各种会议,和应酬不完的酒局,能在百忙之中想起季桃初,已是不容易。
万万没想到,九月初六这日,杨严齐忽然收到琴斫城来的消息。
季桃初昏倒在田里,呕了血。
季桃初做了场梦,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梦里是姥爷去世当夜,分明夏季,却飘着雪,冰天雪地,屋寒如窟。
母亲和长姐为姥爷穿寿衣,她上前帮忙系腰带,有些笨手笨脚。
姥爷嫌腰带勒肚子,掀了盖在身上的寿衣,赤身裸///体冲她嘶喊叫骂。
声音尖亮刺耳,像指甲在生锈的铁板上刮擦。
“黑心烂肺的丫头,下手没轻没重,想勒死我?谁人生养得你这般铁石心肠!胆敢虐待老子,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姥爷变得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吓得季桃初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往后爬,狼狈无比。
母亲和长姐不见了踪影,姥爷露在外的肚子鼓得很高,肚皮是青黑的,里面还有个圆球滚来滚去,似乎随时要破皮而出。
季桃初怕得缩到屋门边,用力将自己缩到最小。
她觉得这不是姥爷,姥爷不会这样冲她叫骂,不会这般吓她。
她刚哆嗦着想问它究竟是谁,梁滑和朱彻,忽然一右一左出现在“姥爷”身边。
梁滑两眼冒绿光,如对仇雠地朝她指过来,咬牙切齿向“姥爷”告状,恨不能当场嚼碎她骨头:“就是季桃初害我背上官司,被罚恁多银钱!她让我心头放血,我要她不得好死!!”
官司?甚么官司?季桃初毫不知情。
朱彻阴恻恻冲她笑,边用半哭半泣的声音向“姥爷”哭诉:“季桃初指使杨肃同打我,打得我很疼很疼,我好疼啊!”
打朱彻?杨严齐几时打过朱彻?季桃初满头雾水。
听了梁滑母子的哭诉,“姥爷”跳下床,枯黄坚硬的长指甲刮擦着漆面木板,说话声音比刮擦声更尖锐:“冤有头,债有主,杨肃同杀伐罪重,活不过二十五岁,活不过!”
“对!”梁滑上前半步,阴鸷讥诮地诅咒:“杨肃同有权有势又怎样?她杀过那么多人,天道不会放过她!她必不得好死,死无全尸!”
“住嘴!”恐惧之中,季桃初抓起旁边茶几上的粗瓷罐,拼尽全力砸过去。
瓷罐被“姥爷”轻而易举抬手扫开,梁滑将身一闪,躲到朱彻身后。
朱彻倒吊眉梢嘲讽:“季桃初,你以为你就是甚么好东西?你下贱放荡,瞧见好看的人你便贴上去,还没怎么着呢,就倾心狗杨肃同,活该被利用,没死在金城,算是你家先祖庇佑!”
“知道我家为何越过越红火,而你家越来越糟糕吗?”
朱彻越说越高兴,声音愈发高,从四面八方灌进季桃初耳朵,字句穿过耳膜,锥子般一下下扎进心里。
“正是因为我们一家四口,及时远离了你这个害人精!”
梁滑从朱彻魁梧的身躯后探出头,脸色惨白,桀桀地笑着,一声声话语仿佛世上最阴毒的咒语:“不看看自己啥德行,杨肃同是你能肖想的人?靠近杨肃同,你会和你娘一样下场!”
浓稠的憎恶从季桃初脚底升起,对面三人姿态各异的诡笑,季桃初想骂回去,却忽然发不出声音。
“溪照?”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杨严齐的声音,飘飘渺渺,似很近,也似很远,有些无助,也有些孤独。
“家里钱全埋在东南角的地砖下,大约够你用些年头,我走了,不必去找我。”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变成了两军交战的地方,鼓声震天,战马嘶鸣,刀兵碰撞,两军厮杀,箭雨发出嗡鸣,惨叫此起彼伏。
杨严齐的声音消失在阵仗中。
季桃初慌乱不已,却如何也打不开自动关闭上的屋门,她掰着门缝,掰裂了指甲也无济于事。
血从十个指尖淌出来,抓得门板上到处都是,梁滑和朱彻像两个胜利者,更加肆意畅快地嘲笑起来。
“轰隆——”
雷声乍起,惊醒梦中失魂人。
面前的人影模糊不清,不待季桃初看清楚,这人转身离开,口中激动唤着:“从大夫,她醒了,你快先来看看呐!”
等季桃初头脑彻底清醒过来,发现处在个陌生环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