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又在打坏主意。
就在迟暮打算拉人下水的时候,连珊敲响了小呦的房门,想约人一起去逛街。
门没有关严,连珊动作轻缓地推开门扉,探了一个头进去,“小呦姐,在吗?”
太阳已经落山,室内昏暗到可以说是漆黑,连珊以为屋内没有人,正打算帮小呦关好门,就见屋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连珊吓了一跳,“……小呦姐?原来你在。”
“天色这么黑了,小呦姐怎么不点灯呢?”
连珊走进门,摸索着点燃了烛火。
室内的光线明亮起来,连珊这才发现小呦正坐在梳妆台前,出神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小珊,你知道吗。”小呦平静地说,“我一直觉得,‘迟暮’这个词,就是朱颜辞镜的意思。”
连珊愣在原地。
“有时候我实在是很担心,但转念一想,仙人哪里会需要我来担心呢?”头生白发的女性喃喃自语,“他的时间有那么多。”
“而时间,总是会带走一切的。”
-----------------------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在时间带走一切之前,它首先会带来一切。
如果要夺走生命,就会带来生命,倘若要风化悲楚,自然也要塑造悲楚。
迟暮端着一个盛满药汁的碗,低垂着眼睫推开房门。
面前是一间卧室。
更加浓郁的药气扑面而来,光是呼吸就能让人苦起一张脸。
“小呦。”迟暮轻声问,“你在干什么呢?”
“仙家。”半倚在堆叠起来的枕头上的老人回答他,“我在看我前段时间写的东西。”
迟暮把药递放在桌子上,“写了什么呢?”
老人眯起眼,用无力的双手颤颤巍巍地捧起手上发黄的草稿本,断断续续读出来,“我们,与我们的躯壳,会从亲密搭档,变成生死仇敌。”
“这是我,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人老了以后,忘性就大了。”老人喘了口气,身体往下滑了一些,“几个月前,我把这句话写进本子里之后,就忽然变成了这样。”
她微微笑起来,“这句话,是不是有神奇的力量呢,仙家。”
迟暮低头看着她,心头觉得不对,“怎么不叫我迟先生了?”
自从他和小呦在璃月港遇见,除了开头那一段时间小呦没习惯改口,后来就都是叫迟先生了。
听见他的问题,老人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
她清晰地意识到,如果现在不说出口的话,或许那些话就只能堵在她的嗓子里,然后与她衰朽的躯体一齐被焚烧成灰烬,最终被埋进深冷的土壤中。
“仙家,请您听我说。”老人面部的肌肉都绷紧了,“您是时候离开了,不要再留在这里、留在璃月港。”
迟暮看了她两眼,发觉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于是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抚上药碗,用仙力去给药碗保温,“我在听。”
老人紧闭上眼睛,“我已经没有办法离开这张病榻了……在梳妆台左手边的抽屉里,有我想要留给您的东西。父亲离世后,它就被传到哥哥手里,后来哥哥也走了,就只有我来保管了,在我之后,就没有可以被托付的人了。”
“我始终不明白您为什么不愿意变换一下自己的形貌,按理说您现在应该像我一样白发苍苍了,但您依旧……这么年轻。”
老人无奈地叹气,“仙家,您真是一根白头发都没有啊,大家心底里,肯定都觉得您是哪里来的精怪,害怕着呢。早些年开始,就没什么人敢跟您搭话了。”
“您来了璃月港这么多年,怎么也不交几个朋友呢,哪怕在连氏的商会里,除去天权星大人和连珊小姐之外,也没有一个人跟您称得上是熟络的。”
迟暮说:“我来璃月港不是为了交朋友的。”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字与字黏连在一起,像是在说梦话,“……那是为了什么呢?”
迟暮回答:“为了铭记你们的光阴。”
小呦出了会儿神,“这么说,我是最后一个了。”
迟暮点头,“你是最后一个了。”
简直像是石珀。
小呦联想到了这种珍贵的宝石,澄澈莹润,可以将生灵死物都包裹住,凝固他们的时间,于是被封存进石珀里的东西再也不惧怕光阴的流逝了,除非石珀本身被时间磨损殆尽。
她想,这也算是长生不老。
不可思议,在死亡临侧之际,她最后体会到的感情竟然是安心——她的生命,乃至整个璃月港的生命,都会被凝睇着凡世的仙众镌刻进双眼。
既然如此,庸碌凡众何愁无法企及高天?他们早已被云端之上的仙众乃至神灵融进了骨骼中。
迟暮的双手离开了药碗,他走上前,给小呦掖了掖被子。
老人的体温逐渐冷却,他知道,自己将迎来在璃月港参加的最后一场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