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闷在枕头里,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带着血,带着那些他从来不敢面对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发的那些消息。
敷衍的,冷淡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以为那是保护自己的铠甲,现在才知道,那是刺向阿黎的刀。
每一刀都不深,不见血,不破皮,可刀刀都扎在最软的地方。
更残忍的是——
阿黎早就知道会挨刀,可他还是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逃。
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他亲手把刀递过去。
“阿黎...”
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断断续续的,“对不起...对不起......”
“别哭了。”
阿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缱绻得近乎温柔垂怜,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可那温柔里,分明透着一股神性扭曲后的偏执。
就像深山里那些活了千年的老树根,它们不懂人类的离别,也不懂什么叫放手。
它们只知道一旦抓住了岩石,就要把根须死死勒进石缝里,哪怕岩石崩裂,哪怕自己也跟着枯死在黑暗中,也绝不松开半分。
它不在乎彼此会不会痛。
它只知道,只有长进你的骨血里,它才算真正活着。
第108章你欠我的债,总归是要还的,不是吗?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肚子里是我的蛊,我的孩子。”
“而你,是我的命。”
“我怎么会伤害你呢,哥哥...”
少年的声线温柔宠溺,却浸着一层诡异的沉,那是神明将自己全部交付出去时的重量,也是一个信徒被彻底吞噬时的战栗。
表面的温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霉,在腐烂,在黑暗中静静生长。
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藤蔓,没有阳光,没有雨露,可它还是拼命地长,拼命地缠,拼命地把自己的每一寸都贴上去,哪怕勒进血肉,哪怕绞碎骨骼。
它不知道那是对还是错。
它只知道,那是它唯一会做的事。
“可是哥哥,”
阿黎的声音顿了顿,那两个字叫得亲昵又缠绵,像是含在舌尖上很久,终于舍得吐出来,“你欠我的那些债,总归是要还的,不是吗?”
楚辞的手指一颤,手机差点滑落。
“我说过的。”
阿黎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根本不需要大声。
因为这是天理,这是规矩。
这是从山开始呼吸的那一刻就写在石头里的东西。
“哥哥,说谎的骗子,要受到惩罚。”
重新恢复平静的声音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带着怨气的陈述。
那怨气不是人类的怨气。
人类的怨气会烧,会烫,会嘶吼,会想要把对方也拖进火里同归于尽。
阿黎的怨气是山的怨气,是石头的怨气,是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被辜负之后的怨气。
它不烧你,它只是压着你。
不疼,可你喘不过气。
它不烫你,它只是凉着你。
不冷,可你从里到外都暖不起来。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只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了,有什么东西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碎了,裂了,从地底翻涌上来了。
祂语调笃定,像在说一件早就注定的事,一件从楚辞说出“我不会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的命运。
那怨气从话筒漫出,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阴湿的,潮寒的,像地下室里经年不散的潮气。
楚辞闻不到它。
可它就在那里,悄无声息地附着上去,让他的骨头一天天变软,让他的肺一天天发霉。
楚辞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似乎在无形中欠了什么东西。
天地作证,神心为契。
而那东西,永远也不会放过他。
沉默了一会儿后,阿黎忽然淡笑了声。
那笑声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月光洒下来,又像是风穿过竹林,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平淡样子。
可楚辞听到那笑声,却只想逃。
想逃得远远的,逃到阿黎找不到的地方。
可他逃不掉。
他知道他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