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在那个房间里、在看到那些文件的时候、在脑子里的碎片终于拼成一个完整的图案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在恨她之前,他先想知道的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念头让他更恨自己,因为他居然还在想她。
他去了杜笍住的地方。
他以为他会在那里找到她,或者至少能找到她留下的什么东西——一张纸条,一条消息,一个解释。
但门是锁着的。
他把那串钥匙翻出来,那把从他被放出来之后就一直挂在钥匙圈上的、他从来没有取下来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不是那种很久没人住的霉味,而是一种更浅的、像是有人刚走不久但已经不会再回来的干燥的灰尘味。
客厅里的东西还在,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但他站在那里,觉得这间屋子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
厨房里没有锅碗瓢盆,灶台上干干净净的,连那瓶他每次洗碗都要用掉半瓶的洗洁精都不在了。
卫生间里的毛巾被收走了,镜子后面的柜子空了,淋浴间的地面上没有洗发水和沐浴露的瓶子,只有几根头发丝缠绕在下水口的滤网上,细小得几乎看不见。
卧室里的床单被换过了,不是他睡过的那套。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那个抽屉被他翻开来,里面是空的,连那副铐了他那么久的铁铐都不在了。
他站在卧室中间,像一个闯进了别人生活的陌生人,打量着那些他曾经生活过、但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他的痕迹。
他找遍了每一个房间,每一扇门后面都没有她的影子。
衣柜里她的衣服不见了,只留下几个空空的衣架,挂在横杆上,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那些衣架轻轻地晃动着、相互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
他坐在沙发上,就是那个他等了她无数次的沙发上。
那个位置,那个姿势——双腿蜷着,抱着靠垫,下巴抵在靠垫的边缘,看着门的方向。
他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门被推开,等她走进来,等她站在玄关换鞋,等她走到厨房去洗手,等她在餐桌对面坐下来,等她说“吃饭了”。
但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整个地方空了,全部的痕迹、全部的线索,都被她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恨她恨得咬牙切齿,但他同时也觉得无能为力,因为她已经不在那里了,而他连追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追。
他就那样枯坐着,任凭时间从指缝间无声流逝。
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光线,由灿烂的金黄褪成昏沉的橘红,再一点点沉入灰暗,最终被浓稠的夜色彻底吞没。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串早已没有意义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又被夜风吹得冰凉。
他不敢去找她了。
他说服了自己——她是畏罪潜逃,她做了那些事情,她知道他会来找她算账,所以跑了。
她不是因为他才走的,她是因为害怕才走的。
他把“她是因为害怕才走的”这个念头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很多遍,像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嚼到后来连牙床都酸了,还是没有嚼出任何味道。
然后他站起来,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金属碰触木头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大,像一个句号,写了很久才写完。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这几步路的时间里,他想了最后几件事。
他想,如果她回来,他会怎么对她?他想,她不会回来了。
然后他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是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什么都没有了,连灰尘都懒得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