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生…我想要她…她是我肚子里的孩子。”陈慧说,“我爱她啊…我总是梦见她长大…”
这是自己肚子里的一团肉,是自己的,只属于自己的。
哪怕她沉甸甸的、血腥的、黏糊糊的,时常在午夜里小老鼠一样在内脏之间滚动。
可是她的心和自己的心链接在一起,当自己吃饭的时候,她就用那细长的尾巴从自己的血液里,细细地啜饮这供给给她的营养。
好可爱。
...好可怕。
陈慧能够感觉到这些,这一切都是这样的毛骨悚然,又令她无法自拔。
她需要天然的无条件给出和获得的爱,她需要掌控与支配的权利,她需要被需要,而这小小的东西可以提供给她所有的这一切。
不仅如此。
陈慧更需要...一个能让她想象着去弥补属于自己童年所缺失的那一块的小娃娃。她会通过做一个母亲,来修补自己的灵魂。
“我不想拿掉她。”陈慧说,近乎是哀求的口吻。
“你再好好地问一问你自己,你真的想要它吗?你到底是不是在快乐地期待着成为一个母亲、迎接新的生命,还是想要借由它,去完成一些你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周森说。
她很少负责近距离地去对目标人物进行诱导以质询,但她学着周淼的样子蹲下来,亲切地握住陈慧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只是看到她,而不是“准妈妈”或“某孕妇”,说:“感受你自己的想法,而不要被任何其它的争抢你注意力的东西所影响。”
北风把窗户玻璃吹得哗啦啦响,天色阴得吓人,陈慧的脸色却逐渐升起淡淡的血色。在这能把身体强庄的周森都照得面色发灰的光影下,陈慧看起来却是如此的满面春风。
她的心神激荡着,她那僵化了的思路在周森的引导下,再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所在。
她的选择,从一开始就是混乱的。
在这个人口凋敝的时代,婚姻早就不是多数人的选择了。于此同时,国家鼓励单身女性生育,每年都有津贴发放和医疗补贴。社交平台上的“独自育儿”群体越来越壮大,育儿资源共享和越来越多的女性互助社区…她们像是一座座相互取暖的灯塔,亮堂又自由。
可陈慧作为朋友圈里被认为是最“清醒”的人,竟然是唯一一个选择结婚的人。
她不是那种“必须要成家”的传统女性。她从很小时只看自己的家庭就早早明白:“家庭不是保障,有时甚至是不稳定性的源头。”她也不是那种一旦离开伴侣就无所适从的人,在结婚前,她也独居多年,一个人旅行、搬家甚至是看病。她不怕孤独。
可是,她的内心有个空洞,常年无声地张着嘴,啃噬得她痒痒的。
那个空洞,在深夜发作,在生病时膨胀,在街头看到别人撑伞两人同行时突兀刺痛。
她太想要一个人能和她并肩而立了。
哪怕只是搭伙过日子,也好过永远只能一个人去对抗风雨。
而更要命的是,她自认为自己不会爱错人。
就像朋友们认为的那样,她冷静、有洞察力,也有边界感。即便选错了人走错了路,也一定能抽身而退,不会拖泥带水。她有能力保全自己,承担后果。
所以当她遇到孔宪琪的时候,她觉得满意。在这个男人有些温吞寡言的外表下,藏着对她持续的关注与包容——至少她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最关键的是,他和她一样,对家庭没有太多美好回忆。
孔宪琪和原生家庭的联系疏远得几乎冷漠,谈起父母时永远是三言两语带过。
“我不想回去,”他曾经说,“她们只管钱和面子,她们根本不在乎我。既然不在乎我,我为什么要管她们?”
陈慧听了这句话,眼泪几乎要落下来。她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另一个“受伤的自己”。
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把这份同病相怜,变成婚姻。
她理所应当地以为,这会是一场互相疗愈的共生。
婚后的前几个月,一切都看上去不坏。
这个男人是一个很良好的生活搭子,有时候陪她看剧,沉默但不抗拒交流。他不像她以前交往过的那些男生,总在炫耀或指教。他不问她要不要生孩子,也不催她换职业。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准备好陪她慢慢过一生的人。
可这种平静,居然也是会破裂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就不再有了“生活”;孔宪琪的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古怪——在陈慧的眼睛里。
所以她像一个拙劣的抓马肥皂剧里的女主一样,想生个孩子来拯救这段感情。
“孩子?”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词,“你疯了?一个小孩会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的!”
她愣住了。她不是真的非要生孩子,她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把“我们”看作一个可以走得更远的单位。
“我没想过你是这种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