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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2 / 2)

“就是那个要办订婚宴的。”沈思渡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双手握着方向盘,十点十分的位置,很标准,“我之前跟你提过一次。”

“嗯。”

“他大我三岁。小时候我住他家,我们睡一个房间。”

前方车队拥堵,沈思渡踩下刹车,指针回落。一百一,八十,六十,车厢里的气压跟着一路往下沉。

“我姑父酗酒,喝完了就骂人打人,骂我是赔钱货,打我姑姑。”

游邈没有说话。

“郑勉不打人,”沈思渡语调平稳,“他做的事,不一样。”

拥堵的节点散开,车流重新提速。沈思渡踩下油门,平滑地并回中间车道。

“具体从哪天开始的,记不清了。”

他的右手脱离方向盘,伸向中控杯架。握住矿泉水瓶,拧了一下。

没拧动。

掌心隐秘地发颤。他加重力道,又拧了一次,塑料螺纹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

沈思渡仰头灌下一口冰水,再将水瓶塞回原位。一连串迟缓的动作,被他用来强行填补这段窒息的空白,为自己争取到十几秒名正言顺的闭嘴。

“从十四岁开始。”

高速两侧是平坦的农田,六月的稻子还没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整齐地弯腰。远处有几座厂房,灰色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发亮。

“他说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导航提示进入高速路段。

车窗外的风景在变。农田让位给物流园区,物流园区让位给城郊的居民楼,灰白的楼群像一排排没有表情的牙齿。

沈思渡在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混在空调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里,有时候清晰,有时候被一辆超车的货柜遮住半句。

沈思渡没有从头讲起,也没有按时间顺序。

他说了榕树、说了棒棒糖、说了挂历。说到夏天的时候停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卡住了,又好像那一截记忆本身就是断的,被时间烧掉了,只剩下焦黑的边缘。

“有些事我记不太清了,”沈思渡握着方向盘,呼吸微滞,“不是不想说,是真的……”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后来他又说了十七岁的那个下午。说了姑姑翻到的杂志。说了对不起三个字是怎么从嘴里掉出来的,但已经收不回去了。

还有些事他没有说。倒不是不能说,只是说出来需要借用的那些词汇,他哪怕绞尽脑汁,也一个都找不到。

那些词句在那个夏天就被烧掉了,和他的一部分皮肤一起,长成了疤,摸上去是光滑的,但底下的神经全都坏死了。

游邈始终没有出声打断。

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背脊靠着座椅,头微微偏向车窗那侧,脸上的神情被反光遮去了大半。

只有一个微小的动作。

在沈思渡提到棒棒糖的时候,游邈抬起手,缓慢地将整扇车窗降了下去。

六月的风灌满了整个车厢。高速路上的气流实心,带着蛮横的力道,裹着柏油路面的热气和远处田野的青草味,呼呼地一并灌进来,把他们的头发都吹乱了。

香片从出风口上被风扯下来,掉在游邈的膝盖上。

游邈没有去管。

风声太大了,沈思渡不得不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但风声也刚好盖住了某些不需要被听得太清楚的部分。

车辆掠过嘉兴服务区出口,沈思渡直视前方,径直开过。

导航持续播报:剩余九十七公里。一小时十八分。

他终于说完了。

车厢里安静了。

等待回应的紧绷感荡然无存,仿佛一种被彻底抽空后的荒芜。蓄满水的水罐被强行倒置,罐壁上还挂着水珠,但里面已经是空的了。

沈思渡握着方向盘,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空调开着,柑橘香片的味道淡淡的。但汗从后背洇出来,把衬衫贴在脊椎上,一片凉意。

就像一场发了很久的烧,终于退了。退烧的那一刻不是轻松,是整个人被拧干了,软塌塌地摊在那里。

游邈伸出手,把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调了一下,从直吹脸改成吹挡风玻璃。

“嘉兴服务区过了。”游邈说,这是他二十分钟以来的第一句话。

“嗯。”

“渴了。”

“右手边有水——”

“不要水,”游邈拽开副驾前面的手套箱,随意翻搅了两下,反手推上,“连包纸巾都没有。”

“前天才提的车……”

“服务区掉头回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