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庆记了下来:“我们会加强你家周围的巡逻。林同志,这几天一定要小心,晚上最好有人陪着。”
“我知道了,谢谢张连长。”
到了工坊,女工们看到林晚星,都围过来问情况。林晚星简单说了说,让大家别太担心,该干活干活。
但这一天的工坊,气氛比昨天还紧张。
大家干活时都不怎么说话,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个年轻女工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瓶子,“啪”的一声脆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对、对不起......”那女工脸都白了。
“没事,收拾一下就行。”林晚星安慰她,自己心里却也怦怦直跳。
中午休息时,王婶带来了一个消息。
“我早上听老张家说,他家狗昨晚叫得特别凶,半夜两点多,吵得人睡不着。”王婶压低声音,“老张起来看,狗冲着后山方向叫,但什么都没看见。”
后山,就是林场后面那片山林,连着边境线。
女工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恐惧。
“会不会是......”有人小声说,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意思。
林晚星心里一沉,但面上还得保持镇定:“别自己吓自己。也许是野猪,也许是别的动物。咱们林场后面就是山,有野生动物正常。”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下午的活干得心不在焉。
林晚星看着,知道这样不行。她想了想,把大家召集到一起。
“姐妹们,我知道大家担心。”她开门见山,“但咱们越是害怕,坏人越是得意。咱们有这么多人,有民兵,有解放军,怕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说:“再说了,咱们工坊还要生产,还要交货。省百货公司等着咱们的香辣酱,中秋节老百姓还等着买呢。咱们不能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把正事耽误了。”
这话说得在理,女工们的情绪稳定了一些。
“林姐说得对。”秦晓梅第一个响应,“咱们该干嘛干嘛,不能让坏人看笑话。”
“就是,”李寡妇也站起来,“咱们人多,互相照应着,不怕。”
气氛稍微缓和了。
但林晚星知道,这只是表面。她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
傍晚收工时,张连长又来了。
他脸色凝重,把林晚星叫到一边:“林同志,我们在后山发现了一些痕迹。”
“什么痕迹?”
“脚印。”张连长说,“新鲜的,成年男人的脚印。从边境方向过来,在林场外围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
“能确定是什么人吗?”
“还不能,但可以肯定不是咱们林场的人。”张连长说,“脚印很深,说明这人背着重物。而且......脚印在你们家后面的山坡上停留过,有踩踏的痕迹。”
林晚星的背脊一阵发凉。
有人在她家后面窥探过。
“我们已经增派了人手,在你家周围布防。”张连长说,“但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你这几天不要回家住。场部有招待所,或者去其他同志家。”
林晚星沉默了。
去别处住,意味着示弱,意味着告诉那个可能存在的窥探者:我怕了。
但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工坊的姐妹们,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固执,把大家置于危险中。
“我......”她刚要说话,院门外传来了吉普车急刹车的声音。
所有人转头看去。
一辆沾满泥浆的军绿色吉普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跳下车。
是顾建锋。
他穿着作战服,脸上有泥污,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如鹰。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全副武装的战士。
“建锋!”林晚星惊呼出声。
顾建锋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他的拥抱很用力,身上有硝烟味、汗味,还有风尘仆仆的尘土味。林晚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一样。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急切。
“我没事。”林晚星从他怀里抬起头,“你怎么回来了?任务呢?”
顾建锋没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张连长:“张连长,情况怎么样?”
张连长立正敬礼:“报告顾副团长,林场周边发现可疑痕迹,我们已经加强警戒。林同志家后面山坡上有踩踏痕迹,怀疑有人窥探。”
顾建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松开林晚星,对身后的战士说:“周连长,带人把周围再仔细搜查一遍。小刘,去场部调昨晚的巡逻记录。”
“是!”两个战士立刻行动。
顾建锋这才看向林晚星,眼神复杂:“我们中计了。”
“什么?”
“蝮蛇在边境的活动是幌子。”顾建锋说得很简洁,“他把我们引到边境线,自己可能潜回来了。目标是......你。”
林晚星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话,还是觉得腿一软。
顾建锋扶住她,对工坊里的女工们说:“感谢大家对我爱人的照顾。现在情况特殊,请大家先回家,锁好门窗,不要单独外出。”
女工们虽然担心,但也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纷纷离开了。
工坊院子里只剩下林晚星和顾建锋,还有几个站岗的战士。
“进屋说。”顾建锋拉着林晚星的手,走进工坊的灶房。
灶房里还残留着香辣酱的味道,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余温还在。顾建锋拉过两张凳子,让林晚星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茧,但温暖有力。
“详细说说,这几天的情况。”他看着她的眼睛。
林晚星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半夜的动静,王婶听说的狗叫,张连长发现的脚印。
顾建锋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是我的错。”他低声说,“低估了蝮蛇的狡猾。”
“怎么能怪你?”林晚星摇头,“你是在执行任务。”
“但我应该想到,他可能会对你下手。”顾建锋握紧她的手,“蝮蛇这种人,最擅长声东击西。他知道我是带队的人,知道你是我的软肋。”
林晚星心里一暖,但更多的是担忧:“那你现在回来,任务怎么办?”
“边境线那边有其他人负责。”顾建锋说,“韩老下了命令,让我先回来确保你的安全。蝮蛇如果真敢来,咱们就守株待兔。”
他说这话时,眼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那是猎人的眼神。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她熟悉的男人,在战场上还有她不熟悉的另一面——冷静,果断,锐利如刀。
“那你......要在这里待多久?”她问。
“抓到蝮蛇为止。”顾建锋说,“或者确定他不敢来为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作战服沾满泥污,但穿在他身上依然挺拔。肩膀宽阔,腰背笔直,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林晚星看着他,心里的恐惧慢慢消散了。
有他在,她就安心。
“走吧,回家。”顾建锋转身,向她伸出手,“我陪你回家。”
林晚星把手放进他手心,被他紧紧握住。
两人走出工坊,战士们已经准备好了。两辆车,六个战士,全副武装。顾建锋让林晚星坐进吉普车后排,自己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车开得很慢,战士们警惕地看着路两边。
林场的土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户里透出灯光。偶尔有人从窗户往外看,看到车队,又赶紧缩回头。
到家了。
院子里一切如常,但顾建锋没有立刻让林晚星下车。
他先带着战士们把院子彻底检查了一遍。柴火垛被翻开,鸡窝被检查,墙根下的每一寸土地都不放过。战士们很专业,动作迅速而仔细。
确认安全后,顾建锋才扶着林晚星下车。
“你先进屋,我布置一下岗哨。”他说。
林晚星点头,走进屋里。
屋里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子,炕上的被子没叠,桌上放着没做完的针线活。她看着那双绣着“平安”的鞋垫,心里五味杂陈。
顾建锋很快进来了,身后跟着周连长。
“嫂子,我们在院子周围布置了暗哨,二十四小时警戒。”周连长汇报,“您放心,一只老鼠都进不来。”
“辛苦你们了。”林晚星说。
周连长憨厚地笑了笑,敬礼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煤油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染开。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来,顾建锋在烧水。他蹲在灶膛前,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林晚星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顾建锋动作一顿,随即放松下来,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低声说。
“你平安回来就好。”林晚星把脸贴在他背上,“任务......很危险吧?”
“还好。”顾建锋说得很简单,但林晚星知道,这个“还好”里包含了多少凶险。
水烧开了,他灌满暖水瓶,又打了一盆热水。
“来,泡泡脚。”他端着盆到炕边。
林晚星坐在炕沿上,他蹲下身,帮她脱鞋脱袜,把她的脚放进热水里。水温刚好,微微发烫。他的手握着她的脚,轻轻按摩。
“我自己来就行。”林晚星说。
“别动。”顾建锋低着头,动作温柔而仔细,“这几天,你辛苦了。”
林晚星的鼻子一酸。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后颈的线条硬朗,头发剪得短,能看见青色的头皮。作战服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面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已经结痂了。
“你受伤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伤口。
“小伤,不碍事。”顾建锋抬头,对她笑了笑。
笑容很淡,但眼里的温柔能融化冰雪。
泡完脚,顾建锋自己也简单洗漱了一下。他脱了作战服,里面是军绿色的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和胸膛。肌肉线条流畅,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上面有几道旧伤疤。
林晚星看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骄傲,心疼,还有后怕。
他擦完身,上炕,把她搂进怀里。
被子很厚,两人挤在一起,暖烘烘的。煤油灯还没吹,火光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跟我说说吧。”林晚星靠在他胸前,“边境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们接到情报,蝮蛇在边境线可能是在走私什么东西。我带了一个排,连夜赶过去。”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野狼谷地形复杂,两边是悬崖,中间只有一条小路。我们埋伏了两天,第三天晚上,目标出现了。一共五个人,背着大包,走得很快。”
“我们按照计划抓捕,但那五个人很狡猾,一发现不对劲就往林子里钻。我们追进去,交火了。”
林晚星的心提了起来。
“有人受伤吗?”她问。
“有两个战士轻伤,不严重。”顾建锋说,“但那五个人......不是蝮蛇。”
“不是?”
“是幌子。”顾建锋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抓住了一个,审问后才知道,他们是蝮蛇雇的,故意在边境活动,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真正的蝮蛇,可能早就潜入回来了。”
林晚星明白了:“所以韩老让你回来?”
“嗯。”顾建锋点头,“蝮蛇这一手声东击西,玩得很高明。他知道我在追查他,就故意弄出动静,把我引开。然后他潜回来,对你下手,这是最直接的报复。”
他说着,手臂收紧,把林晚星搂得更紧。
“还好,你没事。”
林晚星能感觉到他的后怕。
这个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都不皱眉的男人,在得知她可能遇险时,怕了。
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伸手抱住他的腰。
“我不会有事的。”她说,“我会保护自己,也会等着你回来。”
顾建锋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吻很轻,很珍惜。
“睡吧。”他说,“我守着你。”
林晚星确实累了。这几天精神高度紧张,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现在有顾建锋在身边,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安稳。
顾建锋却没睡。
他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脚步声,是战士们在换岗。一切都很正常,但他不敢放松警惕。
蝮蛇既然敢来,就不会轻易放弃。
他看着怀里熟睡的林晚星,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舒展,呼吸均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轻轻起身,下炕,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如水。
院子里的老槐树静静立着,树影婆娑。暗处,战士们的身影若隐若现,像沉默的守护神。
顾建锋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回到炕上,重新把林晚星搂进怀里。
这一次,他也闭上了眼睛。
但他睡得极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
他在等。
等蝮蛇来,甚至怕蝮蛇不来。
他还有很多话想问蝮蛇,更期待着亲手替他爸报仇。
顾建锋紧闭的眸子里,满是冰冷恨意。
蝮蛇,如果你敢来,我会让你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