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往锅里舀水,又从柜子里拿出挂面。挂面是细的,用油纸包着,是稀缺货,平时舍不得吃。但今天她想奢侈一回。
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动。等面条煮得差不多了,又打了两个鸡蛋。鸡蛋在沸水中很快凝固,蛋白包裹着蛋黄,像两朵白色的云托着太阳。
最后撒了点盐,滴了几滴香油。
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上桌。
顾建锋吃得很快,但吃相不难看,是军人那种利落的速度。林晚星慢慢吃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就是幸福。
奔波归来,有人等,有热饭吃,有个温暖的家。
“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吃到一半,林晚星开口。
“什么事?”
她把赵副主任想调她去市里的事说了,包括那些诱人的条件,也说了自己的顾虑。
顾建锋听完,放下筷子:“你怎么想?”
“我不想去。”林晚星很直接,“看着是前途好了,但工坊就不是咱们的了。配方、工艺、销售渠道,都得交出去。而且,那些姐妹怎么办?有的拖家带口,不可能都去市里。”
顾建锋点头:“你想得对。市里虽然条件好,但不自由。在林场,你是自己的主人。”
“那要是……真的能给调动,让你也去城里呢?”林晚星试探着问。
顾建锋笑了:“我哪儿也不去。边防团需要我,而且……”他顿了顿,“我有任务。”
“任务?”林晚星心里一紧,“什么任务?”
顾建锋沉默了几秒:“边境发现‘蝮蛇’的踪迹了。”
林晚星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蝮蛇——那个害死顾建锋生父的叛徒,那个韩老说要警惕的人。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你走的那天,情报就送来了。”顾建锋说,“韩老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蝮蛇在边境线活动,可能跟走私有关。上面决定组织抓捕,我带队。”
林晚星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抓捕叛徒,还是那种潜伏多年的老特务,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什么时候出发?”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后天。”顾建锋看着她,“本来想等你回来就告诉你,但今天你刚回来,又得了奖,我不想扫你的兴。”
“这叫什么扫兴?”林晚星放下筷子,握住他的手,“这是正事,是大事。”
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这次任务……可能有点危险。蝮蛇很狡猾,在边境线混了这么多年,对地形熟悉,可能有同伙。”
“我知道。”林晚星说,“但你得去。”
她说得坚决,顾建锋愣了一下。
“你不拦我?”
“拦你做什么?”林晚星看着他,“你是军人,这是你的职责。而且,蝮蛇害了你父亲,这个仇,该报。”
话虽这么说,但她握着顾建锋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顾建锋感觉到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你放心,我会小心的。这次行动计划得很周密,团里派了最精锐的战士,韩老也从军区调了人支援。”
“嗯。”林晚星点头,却不敢看他眼睛,怕眼泪掉下来。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面已经有些凉了,但谁也没在意。
最后还是顾建锋先开口:“市里那边,你打算怎么回?”
“阳奉阴违。”林晚星说得很自然,“先答应考虑,拖着。拖到他们没耐心了,或者找到更合适的人选了,这事自然就黄了。”
顾建锋笑了:“你这招用得越来越熟练了。”
“跟你学的。”林晚星也笑,“你不是常说,对付某些人,不能硬碰硬,要讲究策略?”
“我是说过。”顾建锋伸手,把她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但你现在比我还会用。”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有些粗糙的触感。林晚星的脸微微发烫。
煤油灯的光晕染开,屋子里暖融融的。窗外秋虫啾鸣,一阵一阵的,像在唱着什么古老的歌谣。
“面凉了,我去热热。”林晚星站起身。
“别热了,就这么吃吧。”顾建锋拉住她,“坐下,陪我说说话。”
林晚星又坐下。
顾建锋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晚星,要是这次任务……”
“没有要是。”林晚星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答应过我,会小心,会回来。我信你。”
顾建锋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林晚星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复。
他是顾建锋,是那个能在边境线上追查叛徒多年不放弃的军人,是那个眼睛受伤还惦记着任务的男人。他答应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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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工坊的庆功宴热热闹闹地办起来了。
院子中央摆了两张拼起来的大桌子。
桌上摆满了各家各户凑来的吃食:王婶家的炖鸡,李寡妇家的蘑菇炒肉,秦晓梅做的凉拌野菜,还有其他姐妹带来的鸡蛋、粉条、豆腐……
正中摆着一大盘香辣酱,红油油的,香气扑鼻。
“这可是咱们的功臣!”王婶指着香辣酱。
大家笑起来。
林晚星被推到主位坐下,顾建锋坐在她旁边。工坊的姐妹们围坐一圈,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大丫带着二小子,还有王婶的小孙子,玩得不亦乐乎。
“来,咱们先敬晚星一杯!”秦晓梅站起来,举起手里的搪瓷缸子——里面是白开水,以水代酒,“祝咱们工坊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大家齐声说,都举起缸子。
林晚星也站起来:“这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咱们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没有姐妹们日日夜夜的辛苦,没有大家的支持,就没有今天的香辣酱。这杯,我敬大家!”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白开水。
水是温的,但心里是热的。
坐下后,大家开始动筷子。炖鸡炖得烂熟,蘑菇吸饱了汤汁,粉条滑溜溜的,凉拌野菜清爽开胃。最受欢迎的还是香辣酱,无论是拌饭还是蘸馒头,都让人食欲大开。
“林姐,省里的领导怎么说?”一个年轻的女工问,“咱们的香辣酱,以后是不是能卖到全国去?”
“领导说,要我们继续努力,做出更多好产品。”林晚星说,“至于卖到全国……一步一步来。先把省内的市场稳住,再想其他的。”
“那省里没说要支持咱们?”王婶比较实际,“得了这么大的奖,总该有点表示吧?”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
“确实有想法。”林晚星斟酌着词句,“想让我成立研发中心。但我觉得,咱们的根在林场,去了城里,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
“那可不能去!”李寡妇第一个反对,“晚星,你去了,咱们工坊怎么办?姐妹们怎么办?”
“就是,不能去。”其他姐妹也纷纷说。
秦晓梅比较冷静:“林姐,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打算留在林场。”林晚星说得清楚,“但市里那边,得有个说法。我的想法是,咱们可以跟市里合作,但工坊的控制权必须在我们手里。咱们可以提供技术,他们负责推广和销售,利润分成。”
顾建锋在一旁听着,眼里露出赞许。
他这个妻子,越来越有商业头脑了。
“这个办法好!”王婶拍大腿,“既不得罪那边,咱们也能得实惠。”
“不过人家能答应吗?”李寡妇担心。
“不答应就拖着。”林晚星笑,“反正咱们在林场,山高皇帝远。他们真要扶持,就得按咱们的条件来。”
这话说得大家心里都踏实了。
庆功宴吃到一半,孩子们闹着要听领奖的故事。林晚星就把颁奖典礼的场面,还有见闻,挑有趣的说给他们听。
大人们听着,眼里也闪着向往的光。
顾建锋坐在林晚星身边,看着她眉飞色舞地讲着,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骄傲,心疼,还有不舍。
明天他就要出发了,这次任务凶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丈夫,是军人,是这个家的支柱。他得让林晚星安心,让工坊的姐妹们安心,让所有人都觉得,一切都会好好的。
庆功宴持续到傍晚才散。
姐妹们帮着收拾碗筷,打扫院子。秦晓梅最后一个走,临走前拉着林晚星的手:“林姐,顾副团长是不是要出任务?”
林晚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秦晓梅压低声音,“顾副团长今天虽然笑着,但眼里有东西。而且,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戴了作战表,平时他不戴的。”
林晚星不得不佩服这姑娘的细心。
“是,有任务。”她没瞒着。
“危险吗?”
“……可能有点。”
秦晓梅握紧她的手:“林姐,你放心,工坊有我们呢。你照顾好顾副团长,照顾好自己,其他的事不用操心。”
林晚星眼睛一热:“谢谢。”
“谢什么,咱们是姐妹。”秦晓梅笑了,“走了,明天见。”
送走所有人,院子里安静下来。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一片,映得整个院子都暖洋洋的。鸡已经回窝了,偶尔咕咕叫两声。晾衣绳上挂着洗好的床单,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顾建锋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累了一天,泡泡脚。”
林晚星在凳子上坐下,脱下鞋袜,把脚放进盆里。水温刚好,微微发烫,泡进去浑身都舒坦了。
顾建锋蹲下身,很自然地帮她洗脚。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有薄茧,搓在脚上有点粗糙,但力道适中。从脚背到脚心,再到脚趾缝,都洗得仔细。
“我自己来就行。”林晚星说。
“别动。”顾建锋按住她的脚踝,“今天你最大,我伺候你。”
林晚星笑了,任由他去。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背上,军装泛着柔和的光。他低着头,后颈的线条很硬朗,头发剃得短,能看见青色的头皮。
林晚星看着,心里那点不安又涌上来。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后颈。
顾建锋动作一顿,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林晚星说,“就是想摸摸你。”
顾建锋看着她,眼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他擦干她的脚,把她抱起来,走进屋里。
炕已经烧热了,躺上去暖烘烘的。
顾建锋把她放在炕上,自己也躺下,侧身看着她。煤油灯没点,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晚星。”他轻声叫她。
“嗯。”
“要是我……”
“没有要是。”林晚星捂住他的嘴,“你答应过的。”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掌心:“好,没有要是。”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那里心跳沉稳有力。
“你听,它还跳得好好的。等任务完成了,还会跳很多年,陪着你,陪着咱们的孩子,陪着你变老。”
林晚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她没出声,只是紧紧抱住他。
夜很深了,远处的林场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狗叫声传来,很快又消失。月亮升得很高,银白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炕上,照在两个相拥的人身上。
这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刚认识的时候,说工坊的未来,说等顾建锋回来,要把房子修一修,在院子里种棵果树,等果子熟了,就有得吃了。
不知怎么,说到要孩子的事情,林晚星脸有些红。
顾建锋的手放在她小腹上:“说不定,已经有了。”
“哪有那么快。”
“那可说不定。”顾建锋低笑,呼吸喷在她颈间,痒痒的。
他的手开始不老实,从衣摆下探进去,掌心滚烫。林晚星身体微颤,但没有躲。她迎上去,吻他的下巴,吻他的喉结。
衣服一件件褪去,扔在炕边。
顾建锋的动作很温柔,但呼吸越来越重。
“难受就说。”他哑着声音。
“嗯……”林晚星搂住他的脖子。
月光下,他的额头上沁出汗珠,眼神克制又炽热。
“可以了。”林晚星轻声说。
顾建锋吻住她,把她的声音吞进去。
炕很硬,动作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月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汗水黏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
又过了很久。
终于结束。
两人一块躺着,谁也没动,没说话。
直到心跳渐渐平复,呼吸也均匀了。
顾建锋撑起身,借着月光看她。
林晚星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肿。
他忍不住又亲了亲她,很轻的一个吻。
“累不累?”他问。
“累。”林晚星实话实说,“但高兴。”
顾建锋笑了,下炕去打水。水是下午烧的,在暖水瓶里,还温着。他拧了毛巾,仔细给她擦身。
林晚星任由他伺候,闭着眼,像只慵懒的猫。
擦完了,他也简单擦了擦,然后上炕,把她搂进怀里。被子很厚,是棉花被,盖在身上沉甸甸的,但很暖和。
“睡吧。”他说。
“嗯。”林晚星往他怀里缩了缩。
很快,顾建锋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林晚星却睡不着。
她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明天他就要走了,去执行那个危险的任务。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会等来什么结果。
但她是林晚星,是从现代穿越来的林晚星,是那个在灵堂上敢摔遗像、敢为自己争取幸福的林晚星。
她不会哭哭啼啼,不会拖他后腿。
她会好好守着这个家,守着工坊,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