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说不定,已经有了。
一九七六年九月,秋高气爽。
省城大路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一层。
街上自行车流如潮,叮铃铃的车铃声此起彼伏。
偶尔有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驶过,扬起一阵尘土,路边等公交的人们纷纷掩鼻侧身。
全省农业展览馆门口,红旗招展。
红底白字的横幅拉得老长,上面写着:“热烈祝贺全省轻工业产品创新交流展圆满成功”。
门口两排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的学生手持花束,正练习着欢迎的口号,稚嫩的声音整齐划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林晚星站在展览馆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那栋苏式风格的建筑。
高大的立柱,拱形的窗户,屋顶上红色的五角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晚星同志!”一个穿着中山装、胸前别着红色代表证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颁奖典礼马上开始了,请到前排就座。”
“好的。”林晚星收回目光,跟着那人走进展览馆。
大厅里灯火通明。
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吊灯,水晶玻璃片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墙壁上贴满了标语:“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
主席台铺着红布,后面是巨幅的工农兵宣传画,画面上的工人高举榔头,农民肩扛麦穗,战士手握钢枪,个个精神抖擞。
台下已经坐满了人。
各市的代表穿着各色服装,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军便服的,也有像林晚星这样穿的确良衬衫的。女同志大多扎着两条麻花辫,或者剪着齐耳的短发,显得干净利落。
大家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兴奋而庄重的气氛。
林晚星被引到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
坐下时,她注意到前排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胸前挂着一排奖章,应该是老劳模。左边坐着的是个戴眼镜的女同志,看起来四十多岁,正拿着笔记本认真地写着什么。右边是个皮肤黝黑的男同志,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车间干活的人。
“同志,你是哪个市的?”左边的女同志抬起头,友善地问。
“北江市,红星林场的。”林晚星回答。
“林场?”女同志有些惊讶,“你们林场也搞轻工业产品?”
“嗯,我们利用林区山货资源,做了一些深加工产品。”林晚星说,“这次获奖的是香辣酱。”
“香辣酱?”女同志来了兴趣,“是用什么做的?”
“主要是林区特产的野山椒、松蘑、榛子,还有一些我们自己种的辣椒和香料。”林晚星解释,“我们工坊的姐妹一起琢磨出来的配方。”
正说着,主席台上传来麦克风试音的声音:“喂,喂喂——”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颁奖典礼开始了。
先是领导讲话。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同志走上台,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走路时背挺得笔直。
“同志们,朋友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大厅,带着老一辈革命家特有的沉稳和力量,“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集会,表彰在全省轻工业产品创新中作出突出贡献的单位和个人……”
林晚星坐直身子,认真听着。
台上的领导讲到了国家建设的形势,讲到了轻工业发展对改善人民生活的重要性,讲到了创新和实干精神。他的话语朴实但充满力量,台下不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讲话持续了约莫二十分钟。
接着是颁奖环节。
主持人念着获奖名单,一个个单位代表上台。有手表厂,有自行车厂,有糖果厂……每个代表上台时,台下都响起掌声。
获奖的产品五花八门:新型的搪瓷盆、改良的缝纫机、便携的收音机、耐用的胶鞋……
林晚星看着,心里既激动又平静。
激动的是,她竟然能站到省城的领奖台上。平静的是,她知道这份荣誉不属于她一个人,而是工坊所有姐妹、林场所有支持她的人共同奋斗的结果。
“下面,颁发‘优质产品创新奖’。”主持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获奖产品:北江市红星林场‘林场香辣酱’。获奖代表:林晚星同志!”
掌声响起。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她沿着过道走向主席台,脚步很稳。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惊讶的、好奇的、赞赏的。
一个来自林场的女同志,能做出获得如此殊荣产品,这在很多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
走上主席台,那位讲话的老领导亲自为她颁奖。
他双手捧着一个红丝绒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金色的奖章。
奖章有掌心大小,中间是齿轮和麦穗环绕的图案,上方刻着“优质产品创新”六个字,下方是一行小字:“全省轻工业产品创新交流展,1979”。
“林晚星同志,祝贺你。”老领导将奖章递给她,又和她握了握手,“你们利用林区资源,自力更生搞创新,这种精神值得学习。要继续努力,为人民做出更多好产品。”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谢谢领导,我一定继续努力。”林晚星双手接过奖章,感觉沉甸甸的。
台下掌声更热烈了。
接着,工作人员又递给她一个卷轴——是获奖证书。红绸面,金色字体,盖着鲜红的公章。
林晚星捧着奖章和证书,面向台下鞠躬。
闪光灯亮起,有记者在拍照。这一刻被定格在黑白胶片上,也将定格在这个年代的记忆中。
颁奖典礼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散场时,很多人围过来想和林晚星交流。有问她配方秘诀的,有想谈合作的,也有单纯表示祝贺的。林晚星一一礼貌回应,既不卑不亢,也不过度热情。
“林晚星同志!”一个圆脸微胖、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挤了过来,身后跟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秘书,“我是市轻工业局的赵副主任,这次专门带队来参加展会。”
“赵主任好。”林晚星点头致意。
赵副主任上下打量着她,脸上堆满笑容:“不错,不错,真是给咱们市争光了!你这香辣酱我尝过,味道确实好,比市面上的那些强多了。”
“谢谢主任夸奖。”
“这样,”赵副主任压低声音,“颁奖典礼结束后,你留一下,咱们谈谈。市里对你们这个项目很重视,有些想法想跟你沟通。”
林晚星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好的,我一会儿过去。”
她知道,荣誉来了,麻烦往往也会跟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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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省城饭店的餐厅里。
这是一栋老式的苏式建筑,高大的拱形窗户,厚重的丝绒窗帘,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餐厅里摆着几十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每张桌上都放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塑料花。
赵副主任特意要了个小包间。
桌上已经摆了几样菜:宫保鸡丁、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鸡蛋汤。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相当丰盛的招待了。
“来,小林,坐。”赵副主任热情地招呼,“今天你是功臣,咱们边吃边聊。”
林晚星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年轻秘书机灵地给两人倒上茶。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扑鼻。
“小林啊,你今年多大了?”赵副主任拿起筷子,看似随意地问。
“二十五了。”林晚星回答。
“二十五,正是干事业的好年纪。”赵副主任夹了块鸡肉,“听说你爱人在部队?”
“是,在林场边防团。”
“军人家庭,好啊,光荣。”赵副主任点点头,“这次你们香辣酱获奖,领导很重视。我跟你交个底,市里正在筹备成立‘食品工业研发中心’,需要你这样的创新人才。”
林晚星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要调她走。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研发中心……是做什么的?”
“主要是研究和开发新型食品,推动全市食品工业发展。”赵副主任说得头头是道,“你去了,可以带一个课题组,专门研究山货深加工。市里会给你配实验室、配助手,经费也不用愁。”
条件听起来很诱人。
但林晚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赵主任,我是在林场土生土长的,工坊也是靠林场和姐妹们支持才办起来的。”她放下茶杯,语气诚恳,“要是我走了,那工坊怎么办?那些跟着我干的姐妹们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赵副主任大手一挥,“工坊可以保留,作为研发中心的下属生产点。姐妹们愿意的,也可以跟着你去市里。不愿意的,留在林场继续生产,研发中心给技术支持。”
他说得轻松,但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问题。
去了市里,她就成了市里的人,工坊的控制权自然会转移到研发中心手里。
到时候,配方、工艺、销售渠道,都不再是她能完全掌控的了。
“这事……我得考虑考虑。”林晚星没有直接拒绝,“毕竟我爱人还在林场,家里的事也得商量。”
“应该的,应该的。”赵副主任也不逼她,“这样,你回去好好想想,跟家人商量商量。不过小林啊,我得提醒你,这种机会不是天天有的。市里的发展空间,可比林场大多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你爱人那边,如果需要调动,局里也可以帮忙协调。”
这话就说得更直白了——只要你来,你爱人的工作也能解决。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谢谢主任关心,我回去一定好好考虑。”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小时。
赵副主任又讲了许多好处,什么文化宫、图书馆、大商场,还说要给她分配住房,孩子以后上学也方便。
刘秘书在一旁帮腔,把市里描绘得跟天堂似的。
林晚星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心里早有了主意。
吃完饭,赵副主任让刘秘书送她回招待所。
走在夜晚的街头,秋风吹来,已经有了凉意。路边的路灯昏黄,行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叮铃铃地驶过。
“林同志,赵主任是真的欣赏你。”刘秘书边走边说,“像你这样能干的女同志不多。去了研发中心,以后评职称、提干,都容易。”
“刘秘书,市里的生活成本高吧?”林晚星突然问。
“这个……是比下面高一些,但工资也高啊。”刘秘书说,“研发中心正式职工,一个月最少四十五块,还有各种补贴。你要是带课题组,还能更高。”
“那住房呢?”
“局里可以给你分一间筒子楼,大概二十平米,有自来水,有公共厨房和厕所。”刘秘书说着,觉得这条件已经相当好了。
林晚星心里更明白了。
二十平米的筒子楼,一家三口挤着住,还要跟十几户共用厨房厕所。而她现在在林场,有自己的小院,三间房,宽敞明亮。工坊的院子更大,姐妹们干活说笑都自在。
更重要的是,在林场,她是自己的主人。
去了市里,她就是别人的下属。
“我再想想。”她还是这句话。
回到招待所,林晚星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拿出那枚奖章,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看着。金色已经有些暗淡,但“优质产品创新”那几个字依然清晰。
她又打开证书,红绸面上,自己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
这是荣誉,也是责任。
她不能辜负这份荣誉,更不能辜负工坊的姐妹们。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
林晚星闭上眼,想起了顾建锋。
他现在在做什么?应该已经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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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林晚星回到了林场。
顾建锋来接的她。
她迫不及待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红丝绒盒子,打开给他看。
金色奖章在夕阳下闪着光。
顾建锋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又看看证书,嘴角勾起笑意:“真好。”
就两个字,但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骄傲。
“工坊的姐妹们都知道了吗?”她问。
“知道了,全场都传开了。李书记说要在场部给你开庆功会。”
林晚星笑了:“就是得了个奖,不用这么隆重。”
“怎么不隆重?”顾建锋看着她,“这是全省的奖,整个省也没几个。你给林场争光了。”
他的语气很认真,林晚星心里暖暖的。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路两边的房子里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能看见屋里晃动的人影。有炊烟从烟囱里升起,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是家家户户在做晚饭。
经过工坊时,林晚星看见院子里还亮着灯。
“这么晚了,她们还没收工?”
“估计是在等你。”顾建锋说。
果然,车刚停下,工坊的门就开了。秦晓梅第一个跑出来,后面跟着李寡妇、王婶、还有工坊的其他姐妹,足足十几个人。
“林姐回来了!”
“晚星,你可回来了!”
大家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秦晓梅眼睛尖,一眼就看见林晚星手里的盒子:“这就是奖章?快让我们看看!”
林晚星打开盒子,奖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真好看!”李寡妇赞叹,“金的呢!”
“什么金的,应该是镀金的。”王婶比较实际,但脸上也满是笑容,“不过镀金的也了不起,这可是国家给的荣誉!”
大家传看着奖章和证书,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
“晚星,明天咱们工坊给你办庆功宴!我出只鸡!”
“我出蘑菇!”
“我出粉条!”
姐妹们纷纷说道。
林晚星心里感动,点头答应:“好,明天咱们好好庆祝。”
回到家,小院还是老样子。
院墙上的牵牛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朵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能闻到淡淡的花香。灶房门口堆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晒着辣椒串,红彤彤的。
顾建锋拎着行李进屋,点亮了煤油灯。
灯光昏黄,但足够照亮这个小小的家。炕上铺着床单,被子叠得方正正。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插着几支野菊花,黄色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还散发着清香。
“你插的?”林晚星指着花。
“嗯,昨天去后山训练,顺手采的。”顾建锋把行李放好,“想着你快回来了,屋里有点花香好。”
林晚星心里一软,走过去抱住他。
顾建锋愣了一下,随即也抱住她,手臂收紧。
两人就这么静静抱着,谁也没说话。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谁家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想你了。”林晚星闷声说。
顾建锋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我也想你。”
抱了好一会儿,林晚星才松开:“你吃饭了吗?”
“还没,等你一起。”
“那我做饭去。”林晚星挽起袖子,“路上买了点挂面,还有两个鸡蛋,咱们煮面条吃。”
“我去烧火。”顾建锋说。
灶房里,顾建锋蹲在灶膛前点火。火柴划燃的瞬间,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把柴火架好,火苗渐渐旺起来,橘红色的光映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