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说自家的工人请假,请求花钱来借这边的工人去帮忙。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了,翰林自己居然在写一本农书,说要搜集农织之事,帮天下庶民少做些弯路。
史夫人很是佩服他的想法。日子久了,惊讶发现两人居然有不少共同点,虽然两人一切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往来都是众目睽睽之下,可史夫人还是觉得有些异样的情愫淡淡滋生在了两人之间。
想到这里,史夫人苦笑:“不知道。”
她也见过不少人世间的例子。不是每个儿子都能共情自家娘亲,即使他们小时候对娘亲有多少依恋和索取,即使他们的爹曾经做过禽兽不如的事,但在某个时刻,儿子们都会自动与爹和解。
瑶笛也跟着叹口气,她也曾见过儿子不许和离后的母亲改嫁,要母亲死守着,即使爹早就左拥右抱了,于是发自内心感慨了一句:“若你生的是女儿还好些。”
过完冬至,夏晴也越发忙碌,得益于易大师的羊菜,她做出的宴席越发标准,也有几次被夸“很地道”,这有利于她今后打开市场。
在水台做了些日子,夏晴掌握到了这个岗位的窍门:要洗得干净,还要做些备菜的活计,需要找一个踏实又细心的人。
别看水台活计基础,要是做不好整个后厨的上菜速度都会受影响。
夏晴在水台学习完之后,主动要求被调到上什岗位。
这个岗位负责蒸炖煲发,听起来简单,但许多鲍鱼、花胶、燕窝、贝柱、鱼肚、海参都要上什岗位蒸泡炖煮。
除此之外,夏晴自觉学到很多东西,她以前是美食博主,可以慢悠悠准备好食谱、事先练习几遍,就算镜头前没拍好还可以再做几遍,确保成品尽善尽美。
可是等到了酒楼才发觉,外面食客点菜,一桌桌客人的菜单被泡堂传递到后厨,这时候就要求不是单个厨子技艺的高低,而是整体统筹帷幄的能力,以及后厨流水线的能力。
是的,要批量化生产做酒楼,后厨必须各司其职,每个人待在自己的岗位上尽职尽责,才能做出完美的律动。
夏晴虽然只负责一个岗位,但她刻意交好后厨,闲暇时候跟他们交谈熟络,知道了每一个岗位的工作要点和主要风险点,偷偷记了一本台账,想着自己以后开酒楼时也能查缺补漏。
她厨艺高超,本来就惹得这些慕强厨子们的钦佩,再者为人和气,平日里常大方请吃,倒是结交了不少朋友。
她反正在外面开店,与这些大厨们不存在竞争关系,因此大家都嘻嘻哈哈跟她搞好关系,有的还跟她开玩笑:“夏师姑以后是要开酒楼的,若我们今后出师寻不到活计,师姑可要网开一面啊!”
现在就为出师后的工作铺路了。
夏晴哈哈说好“那是自然,你们也是,若有人成了一代名厨,到时候来我酒楼做一两道菜撑撑场面,不枉大家相识一场。”。
“哼。”易大旺听着那边嘻嘻哈哈的嬉笑声,心中不屑,大家都知道他是不愁去路的,等学艺成功别说当大厨了,他直接会从伯父手里继承这座酒楼,成为酒楼掌柜。
易大旺处处要强,又有继承人的身份,是以很讨厌夏晴抢了她的风头,即使理智上知道夏晴迟早离开,但还是掩盖不住对她的愤恨。
因此翻了个白眼,就去外面跟来兴喝酒去了。
这天夏晴照样忙得飞起。
今日易大师不在,主厨延寿伯今日要做的菜式很多,泡堂的早就来报单了:“鲍汁扣海参、花胶炖鸡汤、原盅菜胆翅、香芋扣肉、荷叶鸡……”
拉拉杂杂说了一堆。
夏晴严阵以待,像鲍汁扣海参、花胶炖鸡汤这类菜品就对泡发的要求很高,她一般都会提前泡发。
像原盅菜胆翅之类的顶汤、二汤,也是提早在炉子上焖着的,
香芋扣肉、荷叶鸡,则要用到焖烧蒸扣,都是她这个“上什”岗位要做到的。
本来有条不紊,大家齐心协力在规定的时间将菜品送了上去,谁知过了一会,前面跑堂气急,跑进后厨嚷嚷:“怎么回事,鲍汁扣海参里头参还没个蚂蚁大,原盅菜胆翅里头翅又碎了一地,夹都夹不起。”
夏晴竖起耳朵。
这家酒楼后厨有点像后世的医院,也像大学,急了护士长训医生,行政训教授,跑堂的虽然地位低微,但急了也能骂后厨。
像鲍汁扣海参、花胶炖鸡汤这些都是贵价菜,点的起这些菜并能分辨优劣的都是贵客,惹了他们生气,跑堂在前面肯定受了不少气,说了不少好话,这时候心中有气也正常。
后厨都习惯了,一般情况下都会赔个笑,说说好话,递过去一碗后厨扣留下的好菜边角料,大不了凑些银钱给他就是。
可是没想到今日易大师也从后面,踱步进来,语气还带着隐约的怒意:“今日的鲍汁扣海参、花胶炖鸡汤怎么回事?”
夏晴赶紧站出去:“那是我做的。”这些炖盅一般是她这种上什岗做个前期,后期由延寿伯来二次加工。
延寿伯则将夏晴拨到自己身后:“是我做的。”
“翅和海参都没做好,我看着发起来了。”易大师颇有些疲倦,揉揉自己的太阳穴,“这次来吃饭的是戴将军的老母亲,老太太难得从我们这里叫了一桌席面,居然没让他们满意,这不是自己砸招牌么?”
“是我不好。”延寿伯不知为何没有辩解,只老实回答,“对不住了,头儿,回头我去寻账房扣掉我这个月的薪俸。”
“等等。”夏晴忽然开口。
她将炖锅里还剩下的海参和翅用竹漏勺捞到碗里递给易大师:“我刚才听跑堂大哥说,是参太小了,翅品质不佳,这与延寿伯的手艺应当无关吧。”
易大师肃然,看向跑堂:“我才进门,没听见你说什么,你重复一遍。”
跑堂
本来是原样转述客人抱怨,见易大师脸色郑重了下来,自己也慌了:“易大师,这……我可不知道,都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抱怨我的,我可没有说谎。”
说罢就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跑堂大哥是外行不知道,但我们厨子都知道,这海参太小,翅一夹就碎是品质问题,与厨艺无关。”夏晴开口,“我刚才发这些菜品时因为直接放进炖盅里去,所以也没留意到品质不佳,若是要罚,那我也有责任。”
“是谁采购的?”这个问题现在横亘在所有人的心中。
大家都看向易大旺。
易大旺没想到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他心虚摸摸鼻子,他的确有些中饱私囊的小习惯,可伯父不至于当众让自己丢脸吧?
下一瞬就听易大师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易大旺被狠狠斥责了一番,在众人跟前丢了面子,他将这些火都撒到了夏晴身上:“好啊你,居然敢当众让我没脸,等着吧!”
他很快就找到了报复的好时机。
过两天,夏晴要做的是一道清蒸鳜鱼,蒸煮也在她的岗位职责里。
原本她正调最后一道“虾茸网油炸”的芡汁,忽听萍嫂慌张跑来:“夏娘子,糟了!订的活鱼送错了,送成鲢鱼,外头老爷点名要的清蒸鳜鱼可怎么办?他可是预约了好几天了!”
夏晴看着鲢鱼一时犯了难,这可不是换一个鱼种的问题。
鲢鱼肉粗土腥,上不得台面。
易大旺远远站在靠窗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冷笑一声:“我让你强。”
不是要抢他的风头么?就让她好好看看谁才是这家酒楼真正的主人。
负责采购的人是他,随便动动手脚太容易了,换了鱼,就算伯父责怪下来他也可以说是没货了,不会连累自己,倒是夏晴就惨了。
上次得罪了客人,伯父很生气,三令五申不许出错,这当口夏晴再惹客人不快……
他笑了笑,很是愉悦。
夏晴心念电转,瞥见手边台盆里的鸡蛋,当即道:“无妨。”
她打算做两道菜。
时间紧张,夏晴刀工飞快,鲢鱼取净肉下来。
只见刀光飞闪,鲢鱼很快肉骨分离,两大片雪白鱼肉被夏晴片了下来,又将胸腔处的红肉也用刀小心分割开。
随后将鱼肉切碎开剁,反复剁碎成肉糜。
而后加入早就泡好的葱姜水,分次搅打进肉糜,一部分冷水入锅凝固成雪白的鱼丸,另一部分则活进了猪肉,包成了金黄的鱼肉蛋饺。
这边是一份金银荟。
随后再抄起一条鱼,迅速做一份醋溜鱼片。
鱼片被清洗干净后腌制抓浆,随后滑入油锅爆炒。锅中提前调制好的酸甜芡汁,爆香了香蕈和冬笋片,此时再加入鱼片后正好。
前头吃菜的赵员外看见端上来的两道菜之后蹙眉,叫小二来。
他语气里颇有些不满:“定好了要吃鳜鱼,怎么糊弄成了旁的菜式?”
鳜鱼难得,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他今日宴请的是生意场上重要人士,不能轻慢。
易大旺看在眼里,心里暗喜。
易大师虽然处处尊敬夏晴,但若是知道她搅乱了自家生意,也会厌烦她,不会让她多留。
哼!赶紧滚吧。
跑堂不敢怠慢,将夏晴叫出来,小心给客人解释:“这是一道金银荟,这是一道聚宝盆。”
“金银荟……是什么?”赵员外还沉着脸。
“金银荟是金黄鱼蛋饺与雪白鱼丸,恰如黄金白银,”夏晴将早就想好的吉利话说出来。
赵员外看过去,澄澈汤底里,金黄与雪白翻滚。
“聚宝盆呢”
聚宝盆是醋溜鱼片,但夏晴特意选用了一个开口很窄的盘子,鱼片堆在最中央,汤汁微聚在盘底,看着像银子堆满盘子。
做生意的人都有些迷信,此时见忽然天降吉兆,说是真金白银的进账,心里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本来小小的意外也成了老天爷特意的提示,顿时笑逐颜开。
他邀请的客人也点头:“这兆头不错。”,他们都喜欢吉利兆头。
跑堂顺势点头哈腰解释:“今日市场上鳜鱼不新鲜,你也知道我们酒楼,历来是不新鲜的食材宁可得罪食客不买,也不会买不新鲜的充数,故而换成了鲢鱼,因着对不起您,所以这鱼就是送的。”
这里有个说话的艺术,本来是没有鳜鱼,但说成了不新鲜的食材不买,无意间让客人也觉得这家店比较认真,相较之下更能原谅酒楼的失误。
鲢鱼本来就不值钱,就算送酒楼也不会损失什么。
赵员外就不计较:“下次吧,出来吃饭心情为上。”
两人尝了尝滋味,鱼蛋饺里头鱼肉细腻,鱼丸则爽滑弹牙,鲜甜,极其细嫩,甚妙。
再者那醋溜鱼片,冒着腾腾锅气,非但没有任何腥味,反而鱼片爽滑无刺,酸香开胃。
“居然没有刺?”赵员外有些惊讶。
其实夏晴在抓浆鱼片时就已经用专用的竹镊夹走了大部分刺,至于鱼丸,在剁肉丸的时候也处理过了,大鱼刺夹走,小鱼刺被剁碎,吃起来不影响口感。
一顿饭吃得快乐,赵员外看着生意谈成,心情大好。吩咐小二:“你们后厨倒是做菜精心,赏!”
他平日里倒没有这么大方,只是涉及生意,要延续今日的好兆头,让财神爷进来一顺百顺。
一场风波被消弭于无形之中,夏晴拿到铜钱,给大伙儿平分。
大家小小欢呼起来。
能拿到赏钱都是部分厉害厨子才能做到的,拿到后也不会这么大方,夏晴大方的举动让大家很高兴。
再者,夏晴刚才能从那么危急的情况下转危为安,也让大伙儿与有荣焉。
没想到自己的计谋没有成功,易大旺虎着脸,很不高兴,她居然能转败为胜?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