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游野来接夏晴归家。
他每日晚上下衙后都会来送夏晴回家,说些白天里的趣闻,帮夏晴收拾炉灶,算是得利帮手。
夏晴恍惚间总会有两人其实已经认识了许久,是老夫老妻的感觉,格外踏实。
游野见夏晴心不在焉,再看酒楼门口站着的几个厨子目光不善,就敏锐捕捉到不对劲,问夏晴:“可有人欺负你?”
“那倒没有。”夏晴摇摇头,有点好笑,“是易大师教了一道拿手菜,有些他的徒弟就觉得我占了大便宜,心中不忿。”
游野点点头:“若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就是。”,他傲然睥睨一圈,沉沉盯着为首的那个厨子,毫不遮掩自己眼中的警告。
他身穿玄色官服,与沉沉夜色几乎要融为一体,猛然回头。
眸色暗沉,冰冷如霜,蕴含着铺天盖地的保护欲。
让易大旺打了个寒颤,悻悻然低下头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夏晴笑着拍拍他胳膊:“我来解决。”
“嗯。”游野虽然关心夏晴,但相信她的能力。
她的梦想是有天能开家自己的酒楼,他虽然见不得她受委屈,但绝不会以保护的名义禁锢她。
游野就收回目光,快步跟在夏晴背后,将她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学习了易大师的羊方藏鱼,夏晴也想回报他一道羊菜。
她前世用分子料理的概念做过一套全羊宴,博得了许多赞赏,然而在古代没有恒温水浴锅、专用熟成柜、烟雾发生器
球化技术,没有海藻酸钠与乳酸钙,分子料理需要的一些必要手段就无法施展,就连最简单的低温慢煮羊扒,都需要真空密封袋的加持。
夏晴忍不住抓狂:好怀念现代的便利!
这时候就要另辟蹊径。
夏晴决定设计一道“仙之人兮列如麻”,利用古代的技术,融合一些分子料理的理念。
她在纸面上画好草图:
唐朝时流传的一道菜水晶羊羹大概与现代分子料理的凝胶技术有些接近,再就是云雾羊肉汤模仿分子料理的“泡沫技术”,琥珀羊脂利用“球化技术”,在古代可以用油脂冷凝;而最赫赫有名的分层胶凝,则用古代的五色羊肉冻代替。
可以说虽然是一道菜,但里面有五道菜,除了水晶羊羹算作皮冻之外,其余的菜式都算是古代罕见的处理方法。
没几天她就将这道菜端到了易大师跟前:“我也回馈您一道菜,看看有什么不同。”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果盘,里面摆着琼楼玉宇,仙雾飘渺,还有仙人陈列期间。
徒弟们远远在后厨,也透过窗户看到了大堂里那座巨大果盘,被夏晴托着,献宝一样递给易大师。
“花木瓜——空好看!”易大旺远远瞥见,一开始还有些不以为然:“不就是雕刻么?我也会。”,
对于夏晴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师姑,他始终抱怀疑态度,伯父从前师从御厨,颇有声望,又何尝需要什么外来的师姑结盟?
呸!说不定是什么来骗菜谱偷绝技的小偷。
“就是。”一向依附他的来兴敏锐觉察到了他的情绪,附和道,“那夏娘子倒是好盘算,想用一道人人都会的果雕就骗我们的羊方藏鱼?”
可以说只要靠这一道羊方藏鱼,只要他们学会并熟练掌握之后,出去后在普通的州府酒楼里可以横着走了,就算是老板都得对他们低声下气哄着他们做这道菜。
“行了你。”延寿伯在旁说了句公道话,“要不是她来了,师傅还不定教导你们那道菜。”
诸多徒弟们沉默了,他们在这里做学徒三五年,这么稀罕的菜式也就这一次。
萍嫂也点头,放下一摞已经清洗干净的碗碟:“再说易师傅又不傻,如果夏娘子真的用普通果雕糊弄,那岂不是当场就会翻脸?”
大家于是沉默了,不说话,只安心等着易大师的点评。
易大师也没仔细看,打眼一瞧想当然以为是普通果雕,但他觉得从果雕的角度这也是难得的精品,招呼自己的徒弟们过来看。
徒弟们早就等得心焦,见师傅一挥手就立刻从后厨蜂拥出来,往前厅去看那果盘。
这一看就觉得不对!
那看似普通的果雕,走近一看却根本不是果雕。
别说底下的诸多大厨,就是易大师都是惊讶得张大嘴巴:“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他仔细打量:“平日里见过看盘、果雕,但都是在瓜果上雕刻,不曾想你的看盘居然都不是瓜果雕刻。”
眼前巨大的果盘上:
晶莹透亮的水晶羊羹雕刻成琼楼玉宇,云雾羊肉汤里面蛋清凝固成蓬松的“云雾”,覆盖在汤上,简直就如仙境的云雾袅袅,琥珀羊脂则悬停在仙界地面上,充当珍珠,五色羊肉冻凝固成各色仙子。
夏晴就指点着里头的不同布景:“我提前定制好了一套琼楼玉宇和仙人的木雕模具,在做菜时用上了它们。”
“您看这琼楼玉宇,其实是羊羹,也就是肉冻,羊蹄、羊皮与羊肉熬出的汤汁倒入模具,再吊在深井上冷却,仙人则是五色羊肉冻,菠菜汁的绿掺杂了羊肉冻是佩玉、甜菜汁的红是嘴唇和两颊、衣裳、姜黄汁的黄是衣裳、黑芝麻糊的黑是头发胡须。保持微温不凝固,最后凝固就是。”
夏晴有点遗憾,可惜没有现代工具,否则她大可再做一道藏红花蛋黄飘在仙界池里,做出九日悬空的玄幻感,视觉上是九颗蛋黄漂浮在清水中,入口却是浓郁羊汤和爆开的蛋黄,堪称视觉和味觉上的大爆炸。
“可是这仙人周身色彩不同,你是如何保证每种颜色不混杂的?”易大师饶有兴味,问道。
“这简单,先做最里面的颜色,快凝固时将第二层颜色冷却,不至于融化原本颜色,然后再一层层倒进去,就是费些功夫。”夏晴解释。
“妙啊!”易大师不住点头,“就是我也没想到有这样的法子。”
夏晴也不藏私,将每样菜式的秘诀一点点指点给在场师生们看。
云雾羊肉汤是搅打蛋清至发白起泡,能立住筷子不倒,再铺在羊肉清汤上,最后小火慢蒸,让蛋清凝固成云雾,拨开云雾,露出下面清澈如许的羊肉汤。
至于清汤则简单,类似开水白菜里“开水”的做法,用鸡肉脯反复过滤羊汤,直至变得清澈为止。
琥珀羊脂则是用芦管蘸取处理过的热羊油,滴入冰中,迅速凝固成固体状,成为雪白的珍珠。
易大师和徒弟们纷纷:“原来是这样!”、“原来是怎么处理的”,随后又齐齐明白,这还是很难。
看似简单,但每道菜都很难:像五色羊肉冻做不好就会使得各色颜色混合在一起;蛋清起泡蒸煮很容易塌陷或者凝固成丑陋的固体状,没有云雾的飘逸;而羊油能成为纯白不膻也要处理,何况入口后毫无膻味又是经过复杂的处理。
整道菜都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背后蕴含着繁复的处理方式和独特的烹饪技巧。
易大师点点头,拱手行礼:“受教。”
徒儿们纷纷惊讶,在背后悄悄互相使着眼色:他们追随师傅这么久,还没有见过师傅这么恭敬服软呢。
对一个年龄小的厨子说出受教,这简直不符合易大师历来的倨傲。
延寿伯则心里有数:易大师纵横江湖多少年,未曾遇到年龄这么小的同行,他又本身是个厨痴,心生钦佩也是意料之中。
这道菜之后,易大旺那些人一开始还嚷嚷着自己也能做出来,结果自己私下做了几次,要么是羊油看似凝固但吃起来无法入口,要不然是蛋清凝固,始终无法复刻出夏晴那一道飘逸出尘的菜式。
从此对夏晴也不敢小觑。
转眼到了冬至,游野已经与夏家共度节日了,索性并没有找那个爹。说起来游泰生在乡下也算老实了,虽然还三五不时会逛乡下集市上的小摊购买假古董,但有了娇娘在旁管束,他也不敢乱花钱,因着每日里为温饱苦苦挣扎,居然也不再似从前来寻儿子麻烦。
夏家回到了拱北县城的夏家老宅,邀请了史夫人,还有余婆婆、大姨妈、一家人坐在一起团团圆圆过了个年。
甚至还有陈老四和陈老二,陈老四这一年看护田地格外得力,他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真实喜好所在,每日里锄草、选种、施肥不亦乐乎。
将自己分到的家产买了份良田,过起了乡下富农的生活,当然生活不见奢侈,还是每日里吃着孩子们爱吃的零嘴——他如今的爱好终于从四五岁孩子爱吃的糖瓜到了七八岁孩子爱吃的菊花酥,也算是进步了。
夏晴见他真心爱种田,就将前世知道的一些农业知识潜移默化灌输给他,“听闻外地有人将一颗橘树砍断引到柑树上,切口相连,中间用布匹缠住,这样生长出来的植物有两种橘的特性,我想着或许不拘泥于此,什么南番瓜和青瓜,什么茄子胡瓜都可以互相试一试。”
陈老四深受启发,看那样子,要不是还在过节他已经想去田里实验实验了。
比起陈老四已经找寻到了人生方向,陈老二依然是满目茫然,人多时恨不得缩在自家两兄弟身旁,不过干活倒是一把好手,被夏姥姥支使一句,就立刻听话去搬柴烧火了。
夏姥姥看着家里人丁众多很是欣慰:“人多好啊,这才有兴旺之向。”
明明夏家没有新一代出生,但人口就是莫名其妙多了一倍。
这回青枣也露了一手:“平日里都是姐姐做菜,今日我也试试自己的技巧。”
她做的是八宝酿羊肚1,这是余婆婆菜谱里的一道菜。羊肉、香蕈、贝柱、云腿、木耳、藕丁、乌参、干贝八种滋补材料切丁后放入羊肚,而后用棉绳扎紧羊肚口开始炖煮一下午。
待到晚上团圆饭时,这羊肚切开,各色馅料流淌出来,种种食材香气流出,羊肚柔韧,吸满了料汁,各色馅料鲜得让人停不下筷子。
除此之外还有各色吃食,大明的北方此时还不像后世那样爱吃饺子,而是讲究“冬至馄饨夏至面”,所以这天还包了些馄饨,还有小葱烧豆腐这道菜来纪念刘伯温,全家人吃得不亦乐乎。
余婆婆一脸的感激:“多谢你们几个,才有我们娘俩的今天。”,她养尊处优气色变好,死亡阴影丝毫不见,青枣也认字学艺,如今隐约有了些少女的英姿飒爽。
“都是一家人,何必分你我。”夏姥姥劝慰她。
大姨母也端酒感谢瑶琴:“多谢妹妹。”
瑶琴摇摇头,还没说话,夏姥姥就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分你我。”
大姨母一顿,随后眼泪就从眼中涌现出来,因着过节喜庆,她仰着头不
敢让眼泪流出来,心里却痛快极了,娘这是原谅自己了!
冬至节过得热热闹闹。
恰逢此时外头有人敲门,打开门却是个僮仆模样的,手里捧着一盒点心:“这是粉团和冬酿酒。”
“是我家主人送来的礼物,送到娘子家里去,守门小僮说娘子来了这里,所以我就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娘子还真在。”
夏家院子又不大,全院子里的人都看过去,谁还吃粉团啊?
倒是陈老三见多识广:“粉团被称作冬至团,是苏州人冬至节吃的,他们冬至节被称作亚岁,要用这粉团祭灶,可是我家不是苏州人啊?”
“是我的。”就在这时候,人群中史夫人平静走出来,收了那盒点心和酒,“代我谢过你家主人。”
夏家人虽然都很八卦,但是见史夫人脸颊微红,明白不能揭人短处就都立刻佯装在忙各自散去:“啊?我锅里还烧着火?”
“我还没吃完那盘菜。”
“我们去炙烤羊肉吧,现串现烤,当宵夜吃。”
一下就散了个一干二净。
史夫人松了口气,旋即小心翼翼……往儿子那边看去。
游野正若无其事,专注在院子里陪着夏晴点燃烟火。
他笑得纵容,任由夏晴自己去点火,但夏晴点燃后他就立刻护在她身后,陪着她往远一点跑,随后安稳找到了安全距离,提醒夏晴站在自己身旁,侧半个身子若有若无挡在夏晴前面,似乎发生什么事就能随时遮挡住她。
信子点燃,火星四溅,焰火欢快的,一个接一个,从炮仗壳子里冒出来,给漆黑的夜空带来许多欢愉。
游野笑着看夏晴看,一边伸手去护住她的耳朵,免得她被炮仗惊吓到,似乎并未察觉这里发生了什么。
史夫人松了口气。
大姨母扯扯她袖子,小声问她:“你打算怎么跟游少爷说?”
那位翰林从前就托了媒婆来打听过,在得知她义绝之后居然常出现在她的织机工坊里。
第一次说自家的织机坏了,请求借这边的熟手来维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