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几人出了园林就雇了一辆马车归家,一路上夏晴觉得姐姐脸颊有些红,安静得很反常:“莫不是吓着了?”
风姐儿如同在梦游,半天才冒出一句:“他身手好厉害!”
的确厉害,夏晴原先对武术的了解仅限于电视剧里酷炫的造型和吊威亚出来的效果,并不真的认为那存在于现实。
此时看到有人能从二楼一跃而下居然毫发无损,也觉得神奇:“是厉害。中华能人果然卧虎藏龙。”
姐妹俩沉浸在武术的厉害里。
夏晴只顾着感慨长见识了,却没觉察风姐儿的神情变得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夏晴归家后剥了一部分螃蟹做蟹粉小笼包,就赶紧张罗家里人吃饭,桌上摆着一大堆清蒸螃蟹,又摆着谢橘、风栗、风菱等时令果物。
等吃了这些吃食,夏家也学着贵人们用紫苏叶煮出的苏叶汤洗手,再用兰雪茶漱口怯腥。
夏姥姥感慨一回:“当真是富贵人家,这享受,宫里的娘娘们也不过如此了。”
结清了剩余的尾款,这一单刨除答谢中人的钱,居然还有十三关贯钱。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并不多,否则次次这么赚,比在路上捡银子还快呢。”
怪不得人人都嫌京城挤却人人挤在京城,这是天上掉银子的地方啊。
夏晴思索了一回,今日所做的这些菜式,大部分不适合出现在市井小店,倒是个蟹粉小笼包和酒糟蟹可以,因此也买了些螃蟹做原料,自家煮好剥完后做成蟹粉小笼包。
她这小笼包贵在手艺上,一笼卖四十文钱,但也能卖出去。连着又赚了一整个秋天的钱,赚得这些钱也都很快去购买制作风干鱼和肉等。
这时的鱼是十文钱一条,猪肉是三十文一条,兔子肉是五十文一只。
夏晴跟批发货物的肉铺老板说好,一下买了许多兔肉,至于鸡鸭和猪肉,她索性和游野约好,一起去乡下采买。
乡下人本来也到了杀年猪的日子,有些喂猪多或者自己舍不得吃的人家,都靠着这头猪赚钱呢。
夏晴现场给的价格比城里来的猪贩子多,那些乡亲们都愿意,夏晴就买了下来,现场请猪贩子杀了,自己则请农人帮忙处置成肉条和腊肉、腊肠、血肠等物。
她现场出钱,给钱爽快不赊账,价格还比农人们自己去城里贩卖合适,农人们也都愿意出售给她。
除了肉,夏晴也做了不少咸菜,这要感谢余婆婆送来的菜谱书,她从菜谱上学到了不少古人处理腌菜的方法,茄子、瓜条、芥菜、白荪,韭、蔓菁、葵、菭(嫩笋),简直样样皆可腌制。做出的成品有瓜芥菹、菹菜、鹌鹑茄、蒜瓜、蒜梅1多种多样。
做完了这些夏晴也没闲着,又开始学着做大酱、腌制霉豆腐、豆腐乳、豆豉这些下饭神酱,也是靠余婆婆的书,还有夏姥姥的智慧,自己腌制了不少。
夏家人听她说在为今后打算,便听了她的劝说也拿出一部分钱来做咸菜腌肉,不过他们的钱大都投到了史夫人的棉麻织机里面,并不多就是了。
没多久夏晴就将自己和夏家人手里的全部银钱全部换成了猪肉条、风干肉、咸菜等,足足囤积满了夏家在拱北县城的大宅。
非但是夏晴,史夫人也在忙碌,她觉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因此自家棉麻工房里也准备许多棉麻。她得了儿子送来的消息后就四处张罗着搜寻原料,还雇佣了许多工人加班加点的生产。
旁人笑话她,史夫人也无所谓:“看着年快到了,想让这些东西销往外地的行商,说不定能大赚一笔呢。”
就连她丈夫都来啰嗦,史夫人懒得搭理他,只交待给处置家务的丫鬟:“我这几天继续在乡下住。”
“你作为当家夫人,每日里不回家可是守妇道?”游泰生气个半死,“人人都在笑话我夫纲不振。”
“什么人人?也就那几个跟你臭味相投想巴结你获得银子的闲汉酸儒。”史夫人说话毫不客气,“儿子良苦用心将你从金陵搬到京城就是想让你远离那些人,谁知你自己又结交了一批新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你你你?现在你居然说话如此粗鲁?”游泰生指着妻子,不相信大家闺秀出生的她居然变得如同市井夫人一般。
“若不粗鲁,早被你的债主活吞了。”史夫人浑不在意,早在她当初被债主们轮番逼债的日子,就早就将自己身上那层士大夫阶层的教养丢到了爪哇国去。
游泰生还待要大张旗鼓教育夫人,丫鬟看不惯,开口替自家夫人辩解:“老爷,您说人人笑话夫人不守妇道,可实际上是街坊们人人称赞夫人张罗持家,夙兴夜寐的整治家业。没见谁笑话。”
县城嘛,毕竟还是踏实生活的普通老百姓多,大家不懂游老爷的阳春白雪,反倒都很欣赏史夫人东山再起的魄力和敢闯敢干的拼劲儿。
“他们都说老爷不知道哪辈子的福气,得了这么好的夫人和这么好的儿子。”
丫鬟后半句话没说出来,街面上还有更直白的呢,说老爷“前半截靠老太爷,中间靠夫人,晚年靠儿子。”
她想到这里就替自家夫人不值当,反正她是游家搬到顺天府后买来的丫鬟,只听游夫人和游野两人的号令,见夫人和少爷不把老爷当回事,因此什么话都敢怼老爷:
“老爷也要知足,旁的不说,媒婆那日还遣送了人来问,说见夫人和老爷常年分居,夫人这么能干,早有想续弦的富贵人家想找她说亲寻一位可靠夫人去操持家务,她觉得我们家夫人正好。
那富贵人家,可是做过翰林,比起老爷嘴上的清雅还要清雅。”
游泰生这下彻底被撅了回去,哑口无言。摸了摸鼻子,踱步走了。
要是旁人他还能说两句,可翰林,那是中过状元郎又在皇帝身边侍奉的清贵角色,他是附风弄雅,人家是真风雅。
看着老爷碰了一鼻子灰走了,史夫人忍住的笑就再也憋不住了,痛痛快快笑了几声,还真是好笑,前半辈子听了爹娘贤良淑德的鬼话,将个败家子当做主心骨,万事都听丈夫的,差点没误入歧途,后半辈子扔掉那些繁文缛节,反而活得越来越痛快。
谁能想到现在这个被个丫鬟都能怼走的老头子,以前年轻时是她连大气都不敢吭要侍奉的夫君呢?
果然放肆的人最痛快。
她吃吃笑道:“你这丫头还真是厉害,随口编造一件事就能给我解围,没白养你。”
“夫人,我可不是编造。”丫头正色道,“那位翰林是真的,请媒婆来打听也是真的。”
啊?
史夫人惊讶。
随后反应过来:“不成不成。”
史夫人连连摇头。“就算我现在和游家义绝了,总要顾惜少爷的脸面,母亲再嫁,他要被岳家嫌弃的。”
“少爷才不是那等迂腐的人呢?只为了自己脸面和婚事就让亲娘受委屈,那样的人禽兽不如,少爷才不是那样的人呢。”小丫头帮自家少爷说话。
史夫人还是不上心:“才出狼窝又跳火坑?我现在还是先想想怎么多囤积些棉麻是正经。”
等西北风刮起来的时候,夏姥姥就有了个奇怪的发现:“奇怪,我们神机营最近伙食变好了。”,她平日里帮厨最清楚不过。
“还真是。”瑶琴也想起来,“说也奇怪,这些日子我们神机营的伙食变得真好,三五不时就有肥鸭大鹅,还有那豕肉,简直不要钱一样。”
夏晴和游野放下筷子,对视一眼,随后夏晴就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难道神机营要上战场?”
瑶琴不以为然:“以前也征讨过我们,遇上大战神机营要开拨,不过我们这些捻火绳的都会被派到承德、张家口等地,不会亲自上战场。”战场忌讳女子,故而他们都留在京城以北靠近蒙古高原的某处卫所,方便调拨帮衬前方。
夏晴明白了,他们这些应当算是后勤保障。经过家人解释,她才知道神机营是大明禁军三大营,专门掌火器,这么厉害的地方当然是要上战场。
夏晴这时才觉担心:原先把战争当置身事外的事,没想到离着自己家人这么近。
“那姥姥呢?”小妹关心姥姥去留。
“营房里做饭的倒是会抽调一部分上前线做大锅灶。”瑶琴蹙眉想起往年的惯例,“就是不知道轮到谁。”
果然等到十一月的时候,朝堂上有了风声,说是圣上决定御驾亲征,但户部、刑部、兵部等诸部尚书出言相劝。
圣上大怒,先是命户部尚书夏原吉清理开平储粮,想想,又将其半路召回,与吴中一同下狱2。
一时之间朝中人人自危,都知这回御驾亲征是无可避免了。
到了年根底下,越来越多的人都在讨论出征的事,听说从朝堂已经有两派,为了去或者不去的事争执,民间也常有阿鲁台部众劫掠北地的传闻故事。
与此同时,军中开始准备大肆采购军士所用被服,以及干肉、粮食等诸多路菜,不过这消息还未传到民间。
不管怎么样,夏家人还是度过了这个春节。
夏晴看着漫天烟火,暗暗许愿;这是我来此地的第一个春节,我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扎实活好每一天。
家人在侧,事业有了方向,她比任何时候都感觉到人生充实。如果这就是重生的意义。
夏婆子喝了点屠苏酒,家里包了扁食,夏晴看着与现代饺子没什么区别,今年家里赚了钱,包的馅料儿也豪气,有虾仁鸡蛋馅儿、有猪肉白荪馅儿、还有韭菜鱼肉馅,样样都包得饱满,皮薄馅大。
除吃之外,大明还要吃百事大吉盒儿,吃驴头肉,唤作嚼鬼,家里门口立上桃符板迎春,还摆上烧得焦黑的将军炭来辟邪,风姐儿还自己点了些鞭炮,说是要祛除夕兽,整个过年都热热闹闹。
等大年初二的早上,游野就来夏家拜年。趁着人少,他将夏晴拉到灶房,小声跟她说:“我也要走。”
“你……?”
游野点头:“我已经得了消息,说是安远侯柳升领兵3,我们卫所本来不会去,我求了一位赏识我的大人,调拨到他麾下一同去出征。虽不知何时,但也快了。”
“那……你家里也愿意?”夏晴不知为何,手慢慢攥了起来。
“乱了套,这两天我也一直无法脱身。”,游野黯然。
他爹又哭又嚎,要去金陵祖坟告状,叫祖宗惩罚他这个不听话的不孝子。
就连一贯支持他的娘都不愿他走:“你要当火甲,是为保全家中基业免得被小人觊觎,这娘理解;随王大人巡视是志向高远;进卫所是高升一步,娘也支持;可唯独这行军打仗去边地,娘是万万不准。”
刀枪无眼,她就这一个儿子,若出了意外叫她如何活?
夏晴想了想:“若你真心想去,肯定有你的理由……”,年轻人热血无垠,估计劝不住。
游野心里一热,看向夏晴,他就知道晴娘肯定会理解她。
“不过当真要小心再小心,这战场上……”夏晴不想说不吉利的字眼,只赶紧多说吉利话,“你定能平安归来。”
“好。”游野重重点头,将手里半人高的包袱递给她,“我不在,这些你留着用。”
夏晴拎过包袱,先是一重,差点掉到地上,让她惊讶到底是什么,等打开后就发现拉拉杂杂,最大的居然是一口锅。
“这是……”夏晴瞪大眼睛。
“我为打兵器寻了些精钢,剩下的反正也用不完,就叫铁匠打造了一口锅,这样的锅受热匀称,做菜不容易焦锅,正好适合你。”游野说得自然而然,有那么一瞬那让夏晴自己都信了原来打兵器时顺手就能也打一口锅。
还有一柄刀:“这刀很锋利,削铁如泥,我想着你做菜时刀工那么好,这把刀正好配你的刀工。”
这是要宝剑配英雄,宝刀配好厨?
再是一个菹罂。夏晴看到有点惊讶。这是双领罐的腌菜坛子,类似现代的泡菜坛。
“年前你忙着腌菜,打碎了一个坛子角,当时你说等年后陶窑开门就买个新的,我想着再买的话你拎回来太重了,就去陶窑那里,买了个新的。”
游野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人家安心关门过年,不愿意接单,游野花了大价钱,又费了许多口舌才说服那人重开窑炉烧窑。
夏晴也猜到了,不免好笑:“不用那么着急啊,你这不得付一整窑的钱?”人家烧一个坛子也要开窑,估计要收一窑的钱,她还没用过这么贵的陶土罐呢。
“我没想那么多,只想着你一个人拎不动。”游野被她提醒,也觉得自己好笑,怎么当时就跟中了魔一样非要烧一个新陶土罐送她,要不等年后烧出来,拜托娘或者小王给她不也行吗?
不,他仔细想了想,那不一样。
夏晴继续翻动,剩下的东西也差不离:
有一摞系头的头巾,游野说“瞧着你喜欢绑头巾做饭,我就找人做了一叠,你每天换都不重样。”;
有香樟木做的案板,“这个切菜有异香,你凑过去闻闻,是不是很香?”,
还有日常用的银皂盒、雕刻着鸟头鱼尾的牛骨猪鬃牙刷子、菊花香的澡豆、菱花形铜制手持镜,牛角磨成的梳篦、瓷制粉盒、银的香囊。
虽然有擦的粉、香囊这样涉及男女之情的东西,但与一大包袱“乒乒乓乓”作响的生活杂物放在一起,非但没有半点绮丽浪漫,只有杂货铺进货的豪气。
夏晴本来厚重的离愁别绪也被日杂店的豪迈冲淡了大半。
她在里头翻捡整理,产生了自己将要开“南北杂货店”的错觉,一边好笑道:“这可是日用都不愁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明白了游野的意思。
他要她以后日用万物都是他送的东西,他不放心走后她的日用万物,故而才拉拉杂杂,重重叠叠,买了一兜又一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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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所有关于作战的都是真实可靠的史料,来源都有标注。
1《吴氏中馈录》
2《明史》
3《弇州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