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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2 / 2)

村长正色道:“惭愧惭愧,还以为是余婆婆自愿让出大屋方便侄子说亲。从前她不说,我们便不会插手家务事,如今她既然要状告,我们必然会处置此事。”

夏婆子说出自己的诉求:“要将她的田产房舍还给她,拿走的金银也还给她,我估计那两位已经将余婆婆手里的金银挥霍掉了不少。那就折算回去补给她。”

有了夏婆子助威,有了余婆婆亲口状告,村长族长很快就做出了决定,狠狠用族规惩罚了二人,当众宣布将田产房舍还给余婆子。

可是却不许夏家人带走余婆婆:“如果诸位现在变卖一空带走余婆子,恐怕会有人说闲话,再说你们日后虐待她老人家,她又去哪里讨回公道?”

夏晴想明白了,余家本来认为这些东西留在余家宗族里是余家东西,恐怕她宗族任由她受虐待不说话也是默许,等着接收这些财产,毕竟余家侄子侄孙两个都是光棍汉,还不是其他人的绝户财?当即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候余婆婆开口了:“我愿意将田产房产分一半给宗族做学田,剩下的我要带走。”

宗族们商量了半天,终于同意了,夏婆子就托了中人买卖田地房舍,自己则带上余婆婆回了自家在拱北县城的去处。

夏晴出门去叫了个车,夏家人和青枣一起用力,愣是将老太太抬到了车上。

临行前老太太吩咐青枣从墙角松动的柴火里拿出个蓝花包袱。

“这是我收着的一张名帖,是县丞家的,虽然县丞故去,但他家情谊深重,夫人曾经说过要扶灵带儿子去老家读书科举,若是遇到困难就让我带这名帖登门求助。我如今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要这个也没用,你留着,万一家里遇事还能有用。”

夏晴接过,见是梅姓人家,妥帖收了起来。

“再就是这有本馔食录,是县丞做官期间搜集的民间食谱,当年我儿子是他奶兄弟陪读,也跟着抄写了一份,原羡慕大户人家有传承,想让我家也有传承,奈何人算不如天算。”

“听得晴娘做得一手好茶饭,这本书给你,说不定你拿着有大用。”

夏晴翻阅那本食谱,发现里面汇集了制酱、做咸菜、挑选蔬菜鱼类的一些技巧。

她收了起来,想着誊抄一份,多出来的一份再还给余婆婆。

等到拱北县城,夏姥姥亲自给余婆婆打水洗干净身子,换了干净衣裳,将她妥善安置在上房,青枣也跟着余婆婆住在一起。

夏姥姥要将余婆子请进京城同住,余婆婆婉拒:“城里逼仄,不如乡间宽房大院住着舒服,再说我转眼就要去世的人,万一在京城没了,你们怎么办事?还要把我拖到乡下。平白给孩子们增添事端。”,坚决不去城里。

夏婆子就出钱给了邻居,叫她每日里做饭多给两人留一份,遇到什么事帮忙搭把手,夏家人自此也三五不时也京城县城两地跑,照料这位余婆婆。

随着生意变好,夏晴两人也越发忙碌,自打夏姥姥去了神机营之后,她的食铺就有些人手紧张,虽然家人都会在晚上下衙后帮忙摘菜洗菜、揉面,但白天出售小食时骤然少了个人手还是觉得左支右绌。

夏姥姥很心疼招人的薪水:“拢共才赚几个钱,都是辛苦钱,雇了人被人家学去怎么办?”

“就算学了去也都是些小食,何况同样一道菜千人千面,不见得人人都能开店。”夏晴答到,后世的菜谱几乎全公开化了,也没见普通人随便就成大厨的。

贴出去招人的单子,也来了几个人应聘,但都不是很理想。

与此同时陈婆子也知道了这份招人的消息,她盘算了起来,当天就问小儿子:“让你去琉璃厂买红鱼,怎么没买到?”

“没有了。”老五含糊应了一句,其实是太贵了他舍不得买。

“我这钱有大用!要给老三,去买,娘不是给你钱了吗?琉璃厂没有就去白塔寺,买一个带琉璃瓶的,里头红鱼尾巴大,在透明瓶子里游来游去可好看了,最讨小娘子们喜欢。”

陈老五不动,懒洋洋:“娘,您就别去讨好三房了,您看您现在,讨好出了什么结果吗?”

陈婆子没说话,与老头对视一眼,他们嘴上虽然吹小儿子,但不傻,知道家里最有出息的是原先爹不疼娘不爱的老三。

陈老五似乎也觉察到了:“我爹的职位若是能直接传袭给我就好,哪里还用我们费劲巴拉去巴结老三?”

“我说老三啊,就是运气好,他一个臭脾气,见人就赔笑个没骨气的玩意儿,居然也能做到总甲的位置,要是换成我早就当上官了,职位比他高得多得多。”

他滔滔不绝最后切入正题:“爹,娘,给我些银钱,我新近认识了一帮小衙内,各个手眼通天,我可得跟他们交际好,与咱家有利。。”

陈老爷不满,沉着脸不吭声。

陈老五心知肚明,爹看似偏疼自己但也是假的,陈老头心里最爱自己。

于是他只往亲娘身上使劲,拖长了声音撒娇:“娘——”

陈婆子最疼儿子,从丈夫手里拿过了银钱,递给儿子,满脸笑如花:“好孩子,自己喜欢吃什么喝什么,都买点。”

老五满意数完钱后想起什么:“娘,你少往老三那里跑?那就是个白眼狼。”

“你放心吧,娘心里有数,娘送出去的都是家里没用的东西,像那堆灰的博古架,摔坏一个角的砚台,都快长毛的沙果。”

哪样是真金白银实惠?

“那就好,家里的东西可是留给我的。”老五满意。

“那是自然,不过你现在还是先去买红鱼来,我送去给老三家的二娘子,她开了个食摊,正招人,叫你家丫头送过去,也给家里多些添头。”陈婆子开口。

老五对自己女儿无所谓,但还是不满意:“几兄弟家的孩子如今眼看着都大了,为什么不让他们都去干活只让我家的去?不如都送去码头做苦力,赚的钱都交给爹娘。他们还敢不孝顺不成?”

“这恐怕难,老大出事后,兄弟几个的态度就很不听话。”陈老爷蹙眉。

“唉,那个老大!”陈婆子说起来就气恼,“真是白养了他一场,吃我的喝我的,眼看就能赚钱了,结果自己跳河失踪了,真是赔钱玩意儿!”

“老二蠢笨如猪,老四懦弱窝囊,还娶了个悍妇,比夏瑶琴那个笑面虎还可恶,可怜我这么良善单纯的人找了两个儿媳妇,都满是心机。”陈婆子总结,话说回来劝儿子,“你也不用心疼女儿,她赚的钱都归你,以后说不定你还能占了晴娘的食铺,提前招个眼线盯着也好。”

陈婆子又在家里翻了一回,找了一柄扇子,擦擦灰,又自己去白塔寺买了琉璃瓶装的红鱼,又牵了陈老五的女儿,带着去了夏家。

夏家人正在吃晚饭。

陈婆子赔笑:“我带了条红鱼来三个孩子,听说现在年轻小娘子们都很喜欢玩这这个。”

夏妙善现在巴不得见到她显摆一下,立刻放下饭碗,活动了下手腕:“哎呀!手酸!神机营后厨现在也是太忙了。”

又扭了一下肩膀:“肩胛骨也不舒服,没办法,我太受器重了,谁让我能耐呢!”

夏家人忍着笑,都认真扒饭。今日做的是鹌鹑冻,风姐儿为了转移注意力,将鹌鹑骨头都咀嚼得“咔嚓咔嚓”作响。

陈婆子身后的小姑娘适时肚子“咕咕——”叫了一声,格外响亮。

陈婆子似乎才想起这个小娘子,把她推到前面:“这是老五家的女儿,你们还没见过吧?”

夏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叔伯兄弟的女儿。

见她躲在大人身后话都不敢多说,身上衣裳虽然光鲜,但看着不合身,明显小了一个码,几乎是捆在她身上。显然是暂时借用的,

因为脚上的鞋是她自己的,没有洗,脏得看不出来颜色,一看就是被家里疏忽的孩子。

“你带她过来干嘛?别回头老五怨到我头上。”陈老三懒洋洋开口。

“娘知道你们不对付,放心,她与老五又不亲近,是前头那个跑了的生下的,现在能干活了。”陈婆子满不在乎,“听说晴娘大出息了,开了家食摊招人,我看就让她留下帮忙吧?”

“大家都是堂姐妹,互相帮忙多好。”陈婆子满脸堆笑,“她的工钱你也直接交给我,那多好?”

听到这里陈老三变了脸色,直接开口:“我不要。”

陈婆子冷不丁被打断,讪讪然看向夏晴:“晴娘,你爹是个倔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不如你留下来,毕竟你们堂姐妹都是陈家人……”

“我不是陈家人,我是夏家人。”夏晴原来还对维持礼貌,这回见她连亲孙女都要用作童工给她赚银子,立刻噎了她一句。

她一愣,随机摆出笑脸:“不管怎么说,都留着一样的血,还是留下这孩子帮忙吧。”

“滚!”陈老三罕见发了大火,一拍桌子吼道,震得桌上碗筷都晃了好几晃。

夏妙善护犊子,立刻起身抄起扫把把陈婆子往外赶:“走!走!走!”,将陈婆子两人扫地出门。

吃饭后,陈老三吧嗒吧嗒咀嚼着松子糖,才开口:“爹不是脾气暴躁,实在是听到她说到要孩子赚工钱,实在是忍不了。”

他看着家人们,似乎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发脾气,有点不好意思:“陈老爷虽然收入高,但对家人吝啬,每日差我去街头去给他打豆腐脑,上面卧两个荷包蛋,都是他一个人吃。那豆腐脑真香啊,透着盖碗都能透出香气来,我闻着豆腐脑,偶然绕路走到一处坡地上撒一点到碗沿,我就偷偷舔碗沿。从那以后我天天故意绕远走坡地,就为了偷偷舔一点边沿露出的汁水。”

“有天下雪天路滑,我摔了一跤,豆腐脑撒了,他将我打了一顿,说是我偷吃了。”

“我大哥不愿意他冤枉我,带他去外头冰层看已经结冰的豆腐脑,结果他把我和大哥都又打了一顿,说‘老子打儿子想打就打,你们还想找借口躲?’”

“等我们几个到七八岁,刚能干活就被父母扔出去,扛大包、干体力活,也就老五长得最像爹,最受宠爱,不用干活。”

夏晴纳闷,按道理爷爷是海运仓的仓大使,比起夏家满门胥吏那可是个官员。哪里就会穷到这地步?

“自然是因为人坏起来与贫富无关。”陈老三似乎觉察到了女儿的疑惑,苦笑道。

“我们七八岁开始干活,工钱却都被工头直接交给了我们父母。”

夏晴听到这里不由得感慨,怪不得传统文化爱生孩子呢,这妥妥给自己生了一堆生产工具,胡乱养到七八岁就扔去给工头,自己捏工资,五个孩子就是五个奴隶。

“我有个大哥,从小就要用背篓背着我们,很小时就踩着板凳给我们一家做饭,待父母忠心耿耿,我们还藏私房钱,他一分都不藏给了父母,还听信父母为他攒钱的谎话。”陈老三的面色变得苦涩。

瑶琴悄悄将手背放在了他肩头。

陈老三这才开口:“大哥到成婚的年纪,想要自己的工钱去给心爱的女子买一枚木簪,跟爹娘要钱不给,还被狠狠羞辱一顿,他气愤绝望投了河,旁人都说他是离家出走了,但我总疑心他是死了。”

陈老三相比之下对父母没那么大的期待,赶紧接住了夏家的好意,入赘跑路。

怪不得爹对陈家父母意见这么大,原来这背后有这么深厚的原因,三姐妹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泪光。

风姐儿挥舞拳头:“下回她来,我就一拳头将她揍出去。”

小妹哇一声哭出来,扑到爹爹怀里,抽噎到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冒出一句“爹!”

夏晴则起身去外头打了份豆腐脑,起锅烧油,加入肉末蒜末爆炒,再加切好的木耳丝、冬笋丝、黄花菜一起翻炒,最后加入高汤和水淀粉勾芡,眼看锅里的芡汁浓稠,这才浇到了豆腐脑上,端上去陈老三:“爹,您尝尝。”

没想到陈老三拥有这么悲惨的童年后还能对三个孩子百般疼爱,让她们丝毫感受不到半点阴影,这得需要多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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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红鱼琉璃瓶,出自帝京景物略本章发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