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伦敦时,正是当地时间上午九点。
几人排队过了边检,取了行李从希思罗出来时,远远便看到举着“lucien
h”的名牌的人——此次行程几乎都是冉璐安排的,何时起飞、何时落地,接机人是谁,酒店又在哪方便,她作为一个多年老留子,面对这些决定,就像做旅游攻略那样轻车熟路。
不过临行前,霍连居然临时加了个塞,跟着他们一起飞来了。
冉璐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上次还听顾云西说起他要给她介绍意大利学姐,怎么说变卦就变卦?直接陪他们来伦敦出差了?
尽管他美其名曰:“怎么说老许推的渠道也有我的功劳,我作为引荐人不露面,你们见面不尴尬嘛?”
接机的是一位姓梁的华人经销商。
听说是老许的旧友,随后经霍连转手牵线。梁总在英国经营进口食品生意十几年,自称手里握着北伦敦的仓储、中超渠道和不少华人餐饮资源。
见到众人,他先热情地与霍连握手,嘴上称着“小霍总”,视线却很快绕到真“霍总”身上,笑意盈开——
“霍总久仰,旅途辛苦。行李我待会儿让司机帮诸位送去酒店,咱们正好去华埠吃个早茶,边吃边聊,我顺便带各位看看这边的市场。”
从机场到市区一路堵堵停停,活像英国阴晴不定的天气,就这么一段路程,天色已换了几张皮了。
冉璐隔着车窗望着熟悉的红色双层巴士,忍不住拿出手机录像留影——故地重游,终究有些兴奋。
霍连也跟着她的视线向外打量,忽然问:
“哎,你以前和闺蜜一起住嘛?住伦敦哪边啊?”
“刚开始住学校附近,后来搬去东边了,偶尔才来市中心,游客多,吃饭也贵,索性在家自己做了。”
“我以前也不爱来中国城,除非特别想吃中餐。”
“那你格局太小了,”冉璐笑他,“伦敦好吃的中餐可不止在中国城。”
两人借此聊开旧事,有来有回,霍祁坐在商务车中排,全程没抬头,只在霍连问冉璐哪家餐厅好吃时,忽然淡淡提醒:
“这次来不是让你们故地重游吃美食的。”
一时间车内氛围冷了几秒,霍祁倒是不客气地戳他这堂弟:“lucas,我看你就是想来躲清静的吧?”
闻此,霍连莫名其妙地回头瞥了他一眼——见他眼神冷峻,看得他有点不自在,便撇撇嘴逞强:
“没有我…你们能一下飞机就见着梁总嘛?”
冉璐不明所以地打量了一下这对兄弟,eason也忍不住抬头看了眼上司……谁也没敢接话。
司机将他们送到gerrard
street附近,这里靠近伦敦最繁华的地段piccadilly
circus,背靠西区几大剧院,又是华埠中心,人流量十分可观,热闹非常。
梁总先带他们在周边绕了一圈,沿街中超不算大,门口却挤满了促销纸牌,货架上堆着从国内、日韩及东南亚进口的零食饮品。
瓶装奶茶、果茶、椰汁和各式气泡饮占了整整一排,有些包装精致,有些明显模仿着国内的热门设计,牌子却没听过。
“英国现在亚洲食品市场特别好做。”
梁总一边带路,一边介绍,“这边年轻人接受度非常高,你们春鹭在国内已经有一定知名度,东西又有中国特色,只要过来铺货,肯定不愁卖。”
他说得笃定,像是货只要跨过英吉利海峡,钱便会自动落进口袋。
之后他带几人进了家粤菜馆,包间不大,梁总却点了满满一桌菜,看上去诚意满满。
几番寒暄过后,霍祁主动把话题拉回了正事——
“梁总之前提到贵司可覆盖英国八十多家亚洲超市,这些门店都是您的直营客户,还是通过二级批发商出货?”
梁总夹菜的动作一顿,随即一笑:“都有都有,我做这行这么多年,除了在伦敦,伯明翰、曼城、利兹…苏格兰、爱尔兰也都有合作。”
“噢?那过去一年里,您各区域的出货记录有吗?方便的话,我们想做个参考。”
一听这,梁总嘴角垂下,讪然表示:“这个嘛,涉及其他品牌的商业机密,不太方便发您。”
及此,霍祁不再追问,而eason却趁此翻了下对方提前准备的方案,顺势再提:
“我看您方案里建议,首批进货直接做两个高柜,同时将英国及爱尔兰的独家经销权授予贵司三年。那独家期间贵司对我们首年的采购量,有最低承诺吗?”
“刚进市场,肯定不好把量定太死。”梁总表示,“你们作为品牌方也得配合,首批的上架费、试饮活动,还有临期库存,最好都由国内承担。我们负责渠道,大家各司其职。”
“贵司不承担临期风险?”
“新品牌嘛,当地消费者不认识,也不能给我们太大压力。”
意识到对方目的,eason也没含糊,继续追问:“你建议的零售价是一瓶1.99磅?”
“对,国内品牌刚过来,不能一开始就端太高,走量最重要。”
“可按照贵司提出的经销折扣、零售端毛利、促销补贴和仓储配送费用倒推,这个零售价无法覆盖到岸成本,何况,我们也了解过伦敦的物价,再加上这两年英镑汇率攀升,水涨船高,这个定价本身也不符合当地水准吧?”
梁总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们大公司做事,不能什么都算得这么细,前期总要让点利,等市场、知名度起来了,之后自然好谈。”
“让利可以。”eason将方案归置一边,“但目前这套方案是霍氏承担产品运输和库存风险,贵司取得区域独家权,同时不承诺最低采购量。所以严格来说,你们承担的并不是经销风险,只是渠道服务。”
梁总的眉头顿时压下,“年轻人,做市场不能只看纸面数字,我手里的资源渠道不是报表能体现的。英国华人做生意讲信任,很多都是一句话的事…你们要是对合伙人一点诚意信任都没有,那生意怎么都不会好做。”
这话很不留情面了,眼看eason要继续质问,冉璐却忽然插嘴:
“梁总,我们只是跟您确认方案细节而已。话说,您列的这些门店,都是能够由贵司统一安排上架和定价的吗?”
她语气温和,像是抓住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梁总瞥了她一眼,“差不多吧,这些我们都熟。”
冉璐表面老实点头,手上却将平板上的方案翻到门店列表那页,“可这里面有几家是独立经营的店,只是从相同批发渠道拿货,好像并不属于同一个零售系统。”
她指了其中几个名字——“我以前在伦敦生活过,经常去其中两家。它们连促销周期和货架费都各自决定。如果贵司只是把货供给二级批发商,最终能不能上架、放在哪层货架、卖多少钱,应该还需要分别谈,而不是一次进八十多家,对吗?”
梁总的表情明显僵住。
冉璐却像没看见似的,仍旧平静补充:
“还有,附近几家店的进口茶饮,目前零售价基本都高于您给春鹭定的价格,有些品牌长期做第二件折扣,是因为进货成本本身低。如果春鹭还要承担前期活动和临期回购,定在1.99磅,零售商可能有利润,但品牌方应该没多少吧?”
她不直接戳穿对方虚报渠道,也没质问方案里的水分,只是把事实摆上了桌,然而梁总却顿觉颜面挂不住。
“小姑娘,你以为自己在英国读过几年书,去超市买过几次东西,就觉得自己了解整个市场了?”
他的话本身不客气,但语气却略显生硬。
冉璐没接话,讪讪笑过,兀自收了平板,不再进一步纠缠。
及此,霍祁这才放下筷子,神色平和着圆场——
“梁总的话有理,消费观察不能取代渠道数据,所以后续,还是得麻烦您把实际直营和二级分销门店分别列出。今天我们也才刚落地,不急着把方案谈死。”
他说得客气,没有当面拆穿,却也没同意任何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