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样坐着,紧挨着简陋的床榻边缘,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玉雕。
不知已维持这个姿势多久,仿佛连时间都在她周身凝固了。
烛火摇曳,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唯独那双眼睛,锐利得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刃,没有丝毫温度……
那里面翻涌着滔天的巨浪——震惊的余烬、被点燃的熊熊怒火、冰冷刺骨的审视。
以及一种极其复杂、几乎要将卫云灵魂都洞穿剥开的凌厉之色。
最刺眼的,是她死死攥在手中的东西,几段被暗红血液浸透、已然松散扭曲的束胸棉布。
血迹的边缘已经干涸发黑,触目惊心。
嗡——
仿佛一桶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
卫云残存的最后一丝昏沉与虚弱瞬间被碾得粉碎,只剩下灭顶的恐慌攫住了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她下意识地想撑起身,想逃离这令人绝望的对视,动作刚起便狠狠扯动了伤口。
“呃嗯……”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她齿缝间挤出,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比身下素色的床单还要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死寂的帐内,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你……”萧璃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像是从喉咙深处极其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却仍濒临崩溃边缘的震颤,每一个音节都裹着冰冷的寒气,“为了什么?”
卫云的脸颊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比失血过多濒死的那一刻还要惨淡。
唇瓣无助地张合了几下,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铁钳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小心翼翼守护了十几年的、关乎整个家族存亡的秘密,竟以如此猝不及防、如此赤裸残酷的方式,在这个最不该被发现的人面前轰然崩塌。
任何苍白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可笑而徒劳。
萧璃手中紧握的那团染血的布条,就是最冰冷、最残酷的铁证。
巨大的恐惧不仅仅是源于萧璃此刻那几乎要焚毁她的目光,更深的是那紧随其后的灭顶之灾。
欺君罔上,女扮男装,混入朝堂,甚至……嫁入皇室。
这滔天大罪,足以将整个丞相府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濒死的蝶翼。
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灼痛胸腔的血腥味。
再睁眼时,眼底那片长久以来用以伪装镇定的薄冰彻底碎裂剥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浓稠如墨的绝望。
以及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近乎解脱般的坦然。
她不再试图伪装。
“我……”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被伤口的剧痛和巨大的紧张碾磨得沙哑不堪。
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我生来便让我如此。”
她艰难地停了一下,仿佛在积蓄着最后的勇气。
她微微抬起下颌,迎向萧璃那双燃烧着风暴的眼睛,声音虽低弱,却带着一种认命的清晰:“丞相卫恒的……幼女,却让我成为了幼子。”
「幼女」二字,清晰地从她颤抖的唇间吐出……如同平地一声闷雷,再次无情地、彻底地砸实了那个最匪夷所思、最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测。
萧璃握着染血布条的手猛地攥紧。
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声响,瞬间失去了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她的胸腔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锋芒和浓重的讥诮:“为何?!”
两个字,像是从齿缝中迸射出的利刃,“欺君罔上!男扮女装!这就是你卫家所谓的「保护」之道?!”
她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榻上脆弱不堪的人,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被愚弄的屈辱而微微发抖:“你将本宫置于何地?!将皇室尊严置于何地?!”
那凌厉的质问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下来。
卫云的身体无法控制地瑟缩了一下,剧烈的动作再次撕扯着伤口,让她痛得眼前发黑,本就惨白的脸上再无一丝生气。
一滴冷汗沿着她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粗糙的麻布枕头上。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掠过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与哀恸,更深的是近乎卑微的哀求:“殿下……”
她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此……此事……卫云……一人之过……与他人无关……与家人无关……”
她用尽力气想要表达清楚,却只觉得肺腑间火烧火燎,气息愈发短促微弱:“要杀……要剐……卫云……绝无怨言……只求……”
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喘息和窒息感彻底截断,她只能绝望地、无声地望着萧璃,眼神里是彻底的交付与等待裁决的死寂。
帐内陷入了比先前更深更沉的死寂。
只有烛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卫云因伤痛和恐惧而无法抑制的、微弱急促的呼吸声。
萧璃死死地盯着她。
目光掠过那张因剧痛失血而苍白如纸的脸颊,掠过那因冷汗黏在额角鬓边的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