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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 2)

这么说的亲戚多了,时间久了,钟临夏自己也这么觉得,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很多同学都进了青春期,不仅身材开始拔节抽条,四肢和手也一样。

钟临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一个个朋友,都从小肉手变成骨骼清晰可见的大手,有些上面还有青筋和血管,他也觉得,那样才是男人的手。

他不再嫌弃自己的手,是从去年暑假的某一天开始的。

那时候他和陈黎刚到南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陈黎在一个有些破旧商业街打工卖衣服,虽然后来那条商业街的商铺都被作为军/产收回了,但陈黎在那打工的时候,那里还不算太破。

老板看陈黎一个人带着他打工不容易,允许他和陈黎每天打烊后住在店里,但条件是,钟临夏白天不能待在店里。

所以每天白天,他就只能去路上闲逛。

没钱坐公交地铁,他的脚步被限制在老旧的商业街里,其实挺没意思的,大多数的店都紧闭着店门,不让他进去蹭空调。

直到那天,他帮服装店发传单时,走进了一家琴行。

那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钢琴,看到那么多钢琴。

琴行的老板娘见他隔着玻璃看了很久,便很热情地招呼他进来,钟临夏不肯,她就打开门,把钟临夏拉进来。

“进来看看又不收你钱,”老板娘拉着他的手,接过剩下的传单,“这些都给我吧,我最近想买衣服了。”

钟临夏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紧发热,哪怕是低着头,也无法掩盖自己逐渐红到耳根的脸,

心脏开始“砰砰”跳动,他甚至怀疑自己巨大的心跳声,可以被身边的老板娘听得一清二楚。

他也说不清心脏为什么开始剧烈跳动,说不清到底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机遇,让他终于能摸到日思夜想的黑白键,还是因为明知自己绝不可能买得起,却还是克制不住想要进去的心虚。

关于那天的记忆其实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即使他很想要记住那天的每一个细节,记住黑白键流过手指的触感,却还是难以留住那短暂又单薄的记忆。

但他还记得按下第一个白键时,老娘很珍惜地看着他的手,眼睛里映出窗外夕阳的暖黄色光,无意识地感慨了一句,“多么好的一双手。”

他停下手,说了自己进到琴房后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

老板娘笑了一下,举起了钟临夏的手。

他看着自己的手,还是很小,很肉,一点青筋骨头都看不见。

但老板娘却说,“学钢琴不是看手好不好看的哦,”她点了点钟临夏的手指,接着说,“你的手指虽然不细不长,但是很有力量,弹琴比别人轻松很多,对于学钢琴的孩子来说,这比好看可重要多了。”

钟临夏低头看着琴键,其实嘴角早就悄悄翘了起来,心里甜丝丝的。

“你别笑呀,真的,”老板娘以为他是不信,又摸了摸他其他几根手指,“你看,你没有哪根手指很长或者很短,尤其是小指还能和其他手指差不多长的,很难得了。”

钟临夏这回是真的有点不信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咕哝着:“真有这么好?”

“对呀,”老板娘边说边比划了一下,“你把手这样张开。”

钟临夏有样学样地张开,老板娘看着他张开手掌,突然叹了口气。

“咋了?”钟临夏看着自己的手,不懂老板娘叹什么气。

老板娘满面愁容地看着他,“这么好的条件,不学钢琴太可惜了。”

原来是在替他可惜。

钟临夏也有点难过,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又看,很久才小声说,“其实我也很喜欢的。”

老板娘只听见他嘟囔,但没听清他嘟囔的是什么,于是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这次钟临夏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他远远看见前面钢琴上的价格,后面有五个零,他掰着手指数了数,是几十万。

老板娘没再追问,只是伸手在钟临夏面前的黑白键上顺着弹了几个音,“这是音阶。”

钟临夏点点头,也弹了一遍。

手指触碰到琴键的手感很奇妙,这种触感独一无二,他从来没感受过。

老板娘欣赏地点了点头,然后让他闭上眼睛,“接下来我弹一段,你闭着眼睛听,我想知道,你能不能猜出我弹的是哪个音。”

后来的一切,钟临夏再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他拦住了要去找陈黎的老板娘,诚挚地谢绝了老板娘要免费教他的好意,从此再也没有去过琴房。

那天下午的一切,被他打包扔出回忆,再不想提,也不想再想起。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自己的手上,眼前不再是夕阳下的钢琴。

而是是一颗颗笔直的树干,正整齐地从他的指尖飞过,他指尖有节奏地轻点,青白树干像黑白琴键,行云流水般略过。

现在演奏第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