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其实并不算喜欢大明宫。
这里虽有许多人真心疼惜她、爱护她,却也同样藏着不少若有若无的恶意与审视。只是她不愿辜负那些待她好的人,因此每逢文明太后召见,她总会入宫。
今日一到寿安宫中,魏瑾几乎恨不得将自己近日生辰得来的赏赐尽数塞给她。
他倒也没什么所求,不过是想让玉娘高兴些罢了。
玉娘见他闷着头不说话,只一个劲地给自己拿东西,不由无奈失笑,伸手拦住他:“阿瑾,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我真的带不走这么多。”
是了。父亲去世后的那一个月里,魏瑾几乎隔三差五往颜府跑。
陪她守孝,陪她说话,陪她发呆。见她一个人坐着不动,便安安静静坐到旁边守着;见她哭了,又会笨拙地上前抱住她,小声哄她。他年纪尚小,说不出多少宽慰人的话,却常常有些稚子之言,比任何安慰都更叫人心软。
对他这个年纪的小郎君来说,这份体贴已是极为难得。
玉娘心里明白,也渐渐同他更为亲近起来。
“玉姐姐——”魏瑾看着她,似乎有些着急。
欲要再说什么,玉娘却忽然上前抱住了他。她将下巴抵在他肩头,轻声说:“一年了,我已经没那么难过了。”
感受到怀里忽然贴近的温软身体,自己仿佛被一个馥郁香气的云絮裹住,魏瑾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本还想说的话一下全忘了,只晕晕乎乎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
如今两人在寿安宫里几乎算得上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直到夜色渐深,宫人前来催促,魏瑾才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被带走。
玉娘躺在床上,许久没有睡意。
她索性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衣,独自出了门。
今夜无风无月,天幕沉沉。她沿着宫道往西北方向缓步而去。那处花木深秀,池泽丰茂,白日里总有潺潺水声,到了夜里却格外安静。
她只是想寻个无人之处,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儿。
正慢慢走在御道上,忽听前头隐隐传来说话声。玉娘脚步微顿,下意识不欲叫人瞧见自己,便轻轻闪身,躲到一株青桐后。
那青桐尚算不得粗壮,可她年纪小,身形纤细,倒也藏得严严实实。
不多时,路尽头转出两名着华贵宫装的女子。瞧着装束位分应当不低,想来是方才往寿安宫请过安,此时闲来无事,顺道往禁苑散心。
夜已深,低位妃嫔多半早已归宫,禁苑寂静无人。两人说着话,声音也渐渐少了顾忌。
“今日你瞧见了么?那位永乐郡主又进宫了。”其中一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太后与陛下待她当真是亲厚。”
另一人轻嗤一声:“人家有个舍命救驾的好父亲,你我有么?”
“倒也是。”先前那人叹了口气,忽又压低声音,“我瞧着,往后怕不是要同秦王殿下成一段姻缘。秦王待她,可真是喜欢得紧呐。”
她顿了顿,语气里又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怜悯:“只是可惜了,小小年纪便没了父亲。如今不过一个小娘子带着个小郎君撑着门楣,想来也怪可怜的。”
“可怜?”另一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不得,人家入宫便是为了这个。纵然父亲没了,可若能坐上秦王妃的位置,这辈子也算有了依靠。”
“……”
待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散在夜色深处,玉娘才面无表情地从树后走了出来。
这宫里总是这样,有些人的恶意赤裸而锋利,有些人的恶意却包裹上怜悯和同情的外衣,更叫人作呕。
她实在厌烦。
她独自又走了小半个时辰。
禁苑西北渐渐人迹罕至,林木愈深。高大的老槐与古柏交错成荫,将宫道遮得昏暗。水泽丰茂,岸边芦苇与野草随夜色起伏,偶有虫鸣隐隐,更衬得四下寂静。
玉娘沿着水泽慢慢走着。夜风带着潮湿凉意拂过面颊,被树影重重笼罩着,她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不知不觉间,她已走到了水泽尽头。
抬眼时,却忽然一怔。
她分明记得,这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宫殿。
可偏偏此时,这斑驳的墙后竟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灯影。
玉娘不由有些疑惑,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人?
她本该转身离开的。可迟疑片刻后,还是轻轻推开了半掩的殿门。
玉娘循着看到的灯光往里走去,直到在一间破败的房门前停下。
她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女子的低吟,又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痛楚,忽大忽小,隐隐带着几分令人心惊的颤意。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悄悄靠近,隔着半开的门缝向内望去,眼前那一幕,于她而言几乎称得上惊骇。
一个清瘦单薄的女人面朝下,呈大字形被缚着四肢吊在房梁上,身无寸缕,如同被剥尽的羔羊,昏昧的烛火给她涂上一层妖冶脂光,散乱的长发垂落下来,将她的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玉娘看不清她的样子,只能听见她口中发出如泣如诉的哀呓。
“常侍公……饶了我吧……”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像是痛极,又像是怕极。
玉娘这才反应过来里头还有一人,她越发紧张,屏住呼吸。
一个阴柔又冷沉的声音缓缓响起:“看来你并不满意我带来的礼物。”
话音落下,灯影微微一晃,有人自暗处缓步而出。
随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靠近,一个清瘦修长的身影缓缓映入玉娘眼底。
他径直走到那女人大开的腿间,伸出手往她腿心探去。
玉娘这才看清,女人的腿间似乎有活物在动。她惊恐地睁大眼,眼睁睁看着男人手腕微动,带起一阵滑腻窸潺的水声,随后从里头扯出一截长虫。
那是条肉粉长虫,还在他手上不断扭动,细碎的鳞甲摩擦出沙沙的细碎声响,阴冷又刺耳。三角蛇头微微昂起,信子吞吐嘶嘶作响,幽冷的竖瞳泛着死寂的冷光。吊在空中的蛇尾不住抽打甩荡,甩出许多四溅的水液,房间里弥漫起一股黏腻的腥膻味。
玉娘只觉头皮发麻,五内惊悸几欲炸开。
“还以为你这口骚屄什么都能吃下呢。”那人发出一声轻嗤,语带讥诮,“也值得你怕成这样?我可是专门为你连牙都去了。”
那女人似是松了口气,声音又变得柔媚渴盼:“秋娘许久才能见常侍一次,只盼得您怜惜。”
男人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幽幽笑道:“何必装得这般可怜,你当初出卖丽妃的时候可比现在真心多了。”
吊在半空的女人微微仰起脸,努力仰头向后看他,散乱发丝下露出一截苍白脆弱的颈侧:“秋娘是真心爱慕常侍,为了您做什么都愿意。”
男人似是不屑,随手扔掉手中长蛇,伸手并指往她腿心处狠狠一捅。
“啊——!”女人身体剧烈抖动,发出似痛苦又似愉悦的呻吟。
男人面色阴冷端肃,隐约可见腕间急速摆动,似是在钻弄什么。激烈动作间,女人高高低低、靡丽带颤的声音充斥在整个房内。
玉娘被这诡艳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她四肢僵冷如坠冰窟,半点动弹不得,心口泛上阴湿凉滑的恶腻。
待看到那被丢在地上的肉蛇蜿蜒游走,带出一条曲折的水痕,正向自己这个方向爬来,她手脚发软,再顾不得许多,踉踉跄跄地往外跑去。
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寿安宫,她几乎片刻也不敢停,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自己。
待回到房中,她满身冷汗,无暇梳洗,只仓促褪去外衣,直直倒进榻中,将自己紧紧裹进被衾里。
可闭上眼,那些诡谲妖异的画面反复在脑海中回荡,令她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昏沉睡去,梦里也尽是些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幻象。
翌日清晨,辰时未至,玉娘便醒了。
她面色苍白,手脚冰凉,额间仍泛着细细冷汗。整个人怔怔坐在榻边,神思混乱间,昨夜那个名字忽而再次撞入脑海。
丽妃。
玉娘呼吸微微一滞。
宫中只有一位丽妃,那便是已故的周丽妃。
也是魏琰和魏瑾的生母。
她瞳孔骤缩,恐怕她昨晚还涉及到了一些了不得的宫闱秘辛。
玉娘猛地站起身,她下意识想寻个人将此事说出。
魏瑾自然不行,他还太小了。
至于太后与陛下呢……也不妥。此事尚无定论,贸然惊动天家,只怕反倒生出祸端。
只剩下魏琰了。这是他生母,无论真假,他总会设法查个清楚……
玉娘不敢再耽搁,当即起身,匆匆往明德殿赶去。才行至宫道,正撞上朝会散归的魏琰。
他身侧跟着不少内侍与属官,玉娘心头一紧。此事万不能宣扬,更不能叫旁人听去。
她略一迟疑,将他拉到了宫道旁,凑近他小声耳语。
魏琰猝不及防被袭来的暗香裹挟,下意识抬手扶住她肩际,掌心下触感温软细腻,肩头纤巧单薄。他微微一顿,方想将人稍稍拉开些距离,却在下一瞬听见她的话,神色倏然沉了下来。
玉娘将自己的怀疑一一道出,只隐去了昨夜所见种种细节。
魏琰听罢,久久未言。
他并不觉得玉娘是在说谎。虽有些地方前后略显含糊,想来应是另有隐情,不便明言。更何况,他与阿耶这些年一直都觉得母亲的事非常蹊跷。
周丽妃当年可以说是三千宠爱在一身,父皇待她情深意重,又育有两位皇子。如此境况,她为何要行巫蛊之术,自毁前程?
可偏偏当年之事做得太过干净。
人证物证俱全,珠镜殿上下无人露出破绽。他们既不能罔顾朝议与悠悠众口,无凭无据严审宫人,也始终寻不到真正线索。这些年暗中查探下来,竟几乎毫无所得,整个珠镜殿的长上宫人行止起居一直毫无异常。
玉娘见他迟迟不说话,还当是自己声音太轻,他没听清,又往前凑近了些,打算重新说一遍。
魏琰呼吸一滞。感受到那团又软又小的娇躯往自己身上蹭了蹭,靠得愈发近。周围的香气似乎更浓郁了,他有些心猿意马,但猛然想起两人还在宫道边,纵使玉娘年纪尚小,却终究不是能毫无顾忌亲近的孩子了。
若叫人瞧见,总归不好。
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谁知玉娘本就几乎一夜未眠,又惊惧过度,骤然失了依靠,眼前顿时一阵发黑。
下一瞬,整个人便直直向前栽去。
“玉娘!”魏琰脸色骤变,几乎来不及多想,立刻伸手将人稳稳接进怀里。
怀中的少女轻得惊人。她安安静静靠在他臂弯里,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眼下隐隐泛着青痕,连呼吸都轻得可怜。
魏琰心头一沉,方才那些绮思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再顾不得其他,当即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往明德殿去。
“快召侍医!”少年太子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掩不住的慌乱。
御医匆匆赶来,诊过脉后回禀:“郡主近来忧思过重,又未曾安寝,加之受了惊,惊惧伤神,这才一时虚弱。如今隐隐有些低热,待臣开几副安神定惊的方子,仔细将养几日便好了。”
魏琰悬了一路的心稍稍放下。可一想到玉娘是因自己母亲旧事受了这一场惊吓,才病成这样,心中又不由生出几分心疼和歉疚。
于是索性又留她在宫里多住了几日。
那些时日,他每日散朝后都会往寿安宫走一趟,亲自问过她的病情才肯放心。
回到明德殿后,魏琰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内侍邹文义,命他暗中查访宫中名唤“秋娘”的宫人。若寻到人,也不必惊动,只需暗中盯着,看她平日与哪个内常侍来往密切。
数日后,邹文义终于回来复命。宫中名唤“秋娘”的宫人共有五六个,但若论与珠镜殿旧事有所牵连的,却只有一人。
那是一名隶属掖庭司的低阶花侍,当年曾由掖庭排班,固定轮值珠镜殿,也兼顾其余几处宫殿的莳花、修剪草木与洒扫庭苑之事。
魏琰命他继续暗中监视。
一个月后,许多当年看似毫无关联的旧事,终于被一点一点串联起来。
秋娘早年曾被调往含象殿轮值,也正是在那里,与章贤妃身边的朱常侍有了牵扯。当年周丽妃盛宠正隆,膝下又育有魏琰与魏瑾二子,章氏一族忌惮不已。在他们看来,只要周丽妃还在,魏琰的太子之位便牢不可破。可若能借机将其拉下水,不仅能除去周丽妃,甚至还能借暗行巫蛊的污名动摇储位。
毕竟,为保权势长久,他们自然更希望有章家血脉的魏珂坐上东宫之位。
而秋娘,不过是被选中的一枚棋子。一个掌事内常侍,忽然对掖庭低阶宫人处处关照、言语温存,于彼时的秋娘而言,几乎如天降恩宠。
她受宠若惊,也渐渐生出些不该有的念想。
后来再轮值珠镜殿时,她依朱常侍的授意,在周丽妃寝殿一盆吊兰中,悄悄埋下了一件厌胜之物。
吊兰枝叶繁盛,极是耗土耗肥,起初无人察觉,待数月后盆土明显下沉,异物渐渐显露,一切便被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往后之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周丽妃以巫蛊之罪被赐鸩酒,周氏亦遭夷三族。
对章家而言,这本该是一场近乎圆满的谋划。周丽妃既除,魏琰身为其子,又背负生母涉巫蛊的污名,储位理应动摇,如此一来,魏珂便有机会问鼎东宫。
可他们终究还是算错了一件事,孝仁帝对周丽妃的情意,远比他们想得更深。
那个素来懦弱仁慈的君王,竟在朝臣群情汹汹、请废太子的压力之下,硬生生顶住了所有非议。
他只道,魏琰彼时年幼,对这些事毫不知情,不该因母罪而牵连储君。
最终不过命他闭门抄录《孝经》一年,以示惩诫,太子之位却始终未曾动摇。
此事过后,章家自然大失所望。
但他们怎肯甘心,自此数年,章氏一族在朝堂之上处处掣肘魏琰,又屡次借朝臣之口重提旧案,试图重提易储之事。
魏琰看完这些旧事后,许久未曾说话。
半晌,他忽而低低笑了一声,吩咐邹文义上前……
章家当年一击未成,现在也该轮到他们还债了。
一个月后,含象殿便传来消息,章贤妃于宫中自缢。
临死前,她认下了所有罪责,将一切尽数揽于己身,只为保全章氏与魏珂。
至此,旧案终于尘埃落定,太子之位再无争议。
而大明宫中,三个皇子也终究都失去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