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低头看了看满身狼藉的自己。
待会儿若叫父亲瞧见,生气倒未必——毕竟父亲向来舍不得凶她,可头疼却是一定的,毕竟晚上还要赴宫宴。
她环顾四周,原想寻个宫人帮忙,可等了半晌,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唉,自己到底是外臣家眷,身边也没有陪侍宫人。玉娘不由有些垂头丧气。
忽然,她眼睛微微一亮,这里离太液池很近呀。
于是玉娘来到池边,寻了块临近水面的平整青石,小心伸脚试了试,见踩得稳,便扶着旁边的树干站了上去。
她蹲下身,用手一点点舀着水,认真清理裙摆与手上的泥土。
这时,一道略显威严的女声忽然响起:“是谁在那里?”
玉娘吓得一个激灵,脚下险些没站稳。她手忙脚乱地扑腾了几下,最终一屁股跌坐在石头上。
风水轮流转啊,她现在知道魏瑾刚才的感受了,玉娘苦中作乐地想。
抬头后,她才发现方才出声的是位年长宫人。
那宫人衣饰讲究,与寻常侍女明显不同,神情沉稳端肃,一看便知身份不低。而她身后,还跟着一众宫人。
玉娘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她们半扶半引地带去了不远处一座凉亭。
待走近,她看清亭中坐着位年长妇人。那妇人衣着异常华贵,气度雍容,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和蔼,正静静看着她。
“小娘子,”方才那位宫人开口,语气虽仍旧沉冷,却隐隐带着提醒之意,“见了太后,还不见礼?”
玉娘顿时反应过来,心里一惊,连忙上前行礼:“臣女颜氏玉娘,见过太后殿下。”
文明太后微微颔首:“免礼。”
随后她又示意玉娘坐下。
玉娘规规矩矩寻了个锦杌坐下,双手交迭放于膝上,恭谨地垂着头。
“你方才——”文明太后缓缓开口,问出心中疑惑,“怎么离池边那样近?”
她语气温和,倒并无责怪之意,只继续道:“我远远瞧见,怕你遇着什么危险,便遣阿智过去看看,哪知反倒将你吓着,险些好心办了坏事。”
玉娘闻言略带腼腆地抬起头,小声解释:“回太后殿下,臣女方才不小心将衣裙弄脏了,怕父亲见了为难,又担心影响晚上的宫宴,所以才想着自己收拾干净。”
文明太后这才完全看清这个小娘子的脸,心头一怔。
好貌美的小娘子。虽然一身狼狈,可那张小脸却依旧漂亮得惊人,小小年纪已能隐隐看出倾国颜色。这些年,她见过的高门贵女不知凡几,可眼前这个,却让她一眼难忘。
只是……怎么将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于是,文明太后缓声问了出来。
玉娘也不隐瞒,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待她说完,文明太后的眉心已微微蹙起,眼尾也沉了几分。阿智见她神色有异,连忙上前一步,低声请示:“太后,可要将珠镜殿的宫人传来问询?”
文明太后轻轻颔首。
“等会儿将他们带来寿安宫。”她声音平静,却隐隐透着几分冷意,“我倒要亲自问问,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如此怠慢皇子。纵然周丽妃已是获罪之人,可阿瑾毕竟还是货真价实的皇子,这些人怎敢这样轻慢于他!”
说完,她复又看向玉娘,神色明显和缓下来。
“好孩子,你今日做得很好。”文明太后眼里多了几分慈爱,“多谢你帮了阿瑾,我心里很感激。若不嫌弃,可愿随我回寿安宫换身衣裳?”
玉娘眼睛一亮,若能换身干净衣裙,自然再好不过。
于是,她乖乖点了点头,跟着文明太后一道去了寿安宫。
玉娘换好衣裳,在阿智的陪同下回到池苑,远远便瞧见了正在寻她的颜征。
“耶耶——!”玉娘提起裙摆,小跑着扑进他怀里。颜征连忙伸手,稳稳将女儿接住。
“跑这样急做什么。”虽是责备的话,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阿智见这对父女抱得仿佛久别重逢一般,端肃的脸上也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待走近后,她向颜征解释道:“颜公不必担忧。太后殿下方才于太液池边遇见小娘子,见她衣裙脏污,恐她晚间赴宴不便,便带回寿安宫换了身衣裳。现下既已将小娘子平安送回,我也该告辞了”
颜征听后拱手郑重道:“多谢太后殿下费心照拂小女,也劳烦大家一路相送。”
阿智微微还礼:“颜公客气了。”
说罢,便转身离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飞霜殿内灯火如昼。
罗幕低垂,香烟袅袅,丝竹声与笑语交织一处。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松快下来。顾衡见时机正好,便顺势提起自己的打算,向君王请旨。
孝仁帝还是很尊重颜征意见的,含笑看向他:“颜卿觉得这门亲事如何?”
颜征沉吟片刻。
妻子早逝,家中只余父子二人,往后女儿议亲,总少不了许多操持走动,可这些偏偏都不是他们擅长之事。至于顾衡那个儿子顾琇,他回京这两年,也陆陆续续听过不少,都说是个难得的后生,品性端方,课业出众,颇有君子之风。
这样看来,倒确实是门不错的亲事。
颜征起身回禀:“臣并无异议。”
于是这门亲事就此定下。
待到乐舞登场,宴上氛围愈发自在。
玉娘正暗自观摩殿中舞姬长袖翩跹,打算回去后自己也练练这支舞。忽见魏瑾迈着小短腿向她走过来,身后还跟着阿智。
颜征自然也瞧见了,当即起身行礼:“臣见过殿下。”
玉娘也连忙跟着父亲规规矩矩见礼。
魏瑾一点也不想看她对自己这般恭敬,连忙摆手:“快起来。”
玉娘随父亲起身后就安安静静立在一旁,魏瑾正欲上前同她说话,可目光一落到她身边那道高大的身影上,却忽然顿了顿。
咦?这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魏瑾疑惑皱眉,努力踮起脚尖,又拼命仰头,认真打量。可他到底年纪太小,努力了半天,只将一张白嫩的小脸憋得通红。颜征见他这样辛苦,不由失笑,主动俯下身,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啊!”魏瑾忽然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你是教兄长骑射的颜将军!”
颜征笑着拱手:“正是,多谢殿下记挂。”
魏瑾这才重新望向玉娘,眼神闪闪发亮,原来她是颜将军家的小娘子。
颜征见他半晌不说话,不由温声问道:“殿下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魏瑾闻言,小脸顿时有些发热。
还没等他回答,不远处又走来一位着绯色圆领袍的少年。
那少年玉面清韶,身量初长,举止沉稳端敛,自有一派气度。
他先对着颜征拱手一礼:“颜公安好。”
颜征坦然受之,亦从容还礼:“太子殿下安。”
原来他就是魏琰。玉娘悄悄瞄了一眼便赶紧收回目光,唯恐冒犯天颜。
魏琰的目光随即落到魏瑾身上:“三郎,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其实今日宫宴,魏瑾原是不必来的。只是先前文明太后见他闷闷不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意味深长地笑问:“想不想去飞霜殿,同今日那个小娘子说声谢谢?”
他眼睛一下便亮了,忙不迭地点头。先前还因忘了问她名讳懊恼不已,现下那些烦恼顿时烟消云散。于是文明太后便命阿智陪着他过来。
如今被兄长这么一问,魏瑾先看看魏琰,又看看颜征,最后偷偷瞥了一眼玉娘。三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顿时更加害羞。
他攥了攥衣角,忸忸怩怩地小声道:“我是来谢谢颜小娘子的。她今日帮我找到了母亲留给我的长命缕。”
说完,他又鼓起勇气望向玉娘:“你以后……可以常来宫里吗?”
玉娘一头雾水。好好的,她没事,为什么要总来大明宫?
魏琰目光在玉娘与魏瑾之间轻轻一转,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看向幼弟的神色忽而添了几分了然。
魏瑾被兄长这样一瞧,小脸一下爆红,他哪里还待得住,猝不及防扭头就跑。
明明是个软糯糯的元宵,跑得倒比戈壁上的沙兔还快,玉娘看着火速逃离的魏瑾,在心里默默点评。
她未曾察觉,一旁的魏琰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宫宴过后,玉娘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全然没受那道赐婚旨意的影响。
只是偶尔,寿安宫会遣人来传文明太后口谕,召她入宫说话。
当然,这实际上是魏瑾想见她。
自上回之事后,文明太后总觉得宫人照看得不尽心,索性将魏瑾接去了寿安宫,亲自教养。
因着这层缘故,颜征每回入武安殿授课,便顺道将玉娘一并带入宫中,待课罢,再领着她一道回府。
春去秋来,日子平淡却美好。
如果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倒也很好,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景安二十一年夏,孝仁帝赴皇陵祭祖,途中突遭刺客伏杀,颜征为护君王受了一刀,正砍在左肋之下。那处伤及脾腑,顿时血如泉涌。可纵然如此,颜征仍强撑着没有倒下。平乱未止,他持刀立于御前,硬生生熬到禁军肃清刺客,方才力竭。
他是由亲卫以步辇抬回府的。衣袍早已被血浸得发沉,人已昏迷不醒,脸色灰败得几乎没有一丝生气。
玉娘从未见过这么多血。
那血几乎浸透了父亲半身衣襟,自胸前一路蜿蜒而下,仿佛怎么也流不尽,像是要将他这一身的血都流干一般。
她脑中“嗡”地一声,一时竟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想朝父亲奔去,可脚下才迈出一步,双腿却失了力,整个人重重跌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痛意顺着膝骨直往上钻,她浑身一颤,发麻的手脚这才勉强恢复几分知觉。
众人匆匆将颜征抬入内室。玉娘颤抖着爬起身,踉踉跄跄跟在后头。
孝仁帝震怒,几乎将太医署的人尽数遣来,连尚药奉御都亲自到了。可一众御医轮番诊视后,面色却一个比一个凝重。
“陛下,颜大将军早年征战奔波,寒暑侵骨,旧伤暗疾积压多年,气血早已大亏。如今这一刀又偏偏伤在脾腑,失血太过……”尚药奉御垂首躬身回奏,不敢抬眼正视帝王神色,因为确实已经无计可施。
“只怕……已是回天乏术。”
这话落在玉娘耳朵里如同炸雷一般,她的眼前似乎被浓重的血色覆盖,身子一软,直直向后栽了下去。
她并未昏迷太久。
如今将军府里乱作一团,谁也不知颜征还能撑到几时。御医见她倒下,也不敢大意,将她扶到旁边的软榻上,连忙施针灌药,总算让她缓缓转醒。
玉娘睁开眼时,室内灯火昏黄,浓重的药气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撑起身,跌跌撞撞扑到床前。
颜征静静躺在那里,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玉娘跪在床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她没有哭,只是怔怔望着父亲,一寸一寸地描摹他的眉目。她怕自己记不住,怕以后想起父亲时已然忘记他最后的样子。她想将父亲还在的每一刻,都牢牢记住。
床榻之上,颜征似有所觉,终于勉强撑开沉重的眼帘。
“……如松。”他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看向立在床侧、双目通红的少年。
“照顾好你妹妹。”他缓了许久,气息断续,像是在艰难积攒最后一点力气,“往后……去做你自己喜欢、自己认定的事。”
颜如松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终于还是跪了下去,声音发颤:“父亲……”
颜征轻轻摇了摇头,似是不愿他哭。
他又将目光一点一点转向玉娘,那目光温柔得近乎眷恋。
“阿玉……”他像小时候哄她那样,轻轻唤了一声,“我的阿玉。”
玉娘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落了下来,慌乱地抓住他的手:“阿耶,我在……我在这里。”
颜征微微弯了弯唇,气息却越来越弱。
“别难过……”
“阿耶只是……有些想你母亲了……”
他望着女儿,眼中仍有不舍,可终究还是一点一点闭上了眼。握着玉娘的那只手,也终于缓缓松开。
“他是为了救我,那刀……那刀原本是冲我来的。”孝仁帝面色痛苦又愧疚,站在玉娘身侧低声喃喃道。
颜征直至弥留,仍未对他托孤,却让他更加煎熬……
翌日,圣旨降下。
【故辅国大将军颜征,忠肝贯日,义胆凌云,随朕多年,恪尽职守。皇陵祭拜,猝遇凶徒行刺,征以身护驾,殒命当场,其忠烈之举,感天动地,名垂青史。朕念其功高盖世,恩深难报,特追封其功,荫及其嗣,以慰忠魂。
其子颜如松,承父风骨,性行端方,恪恭匪懈。今封颜如松为承恩侯,赐世袭罔替,食邑一千五百户,许其袭爵不绝,永享荣宠,以继其父忠勇之志。
其女颜如玉,温婉端良,克娴于礼,乃忠良之后,当受荣封。今封颜如玉为永乐郡主,食邑一千户,赐郡主仪仗,荣宠加身,以慰征之忠魂,全朕体恤之意。
尔等当念父恩、守忠节,修身立德,不负朕之厚望,不负其父忠烈之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自颜征去世后,文明太后念其护驾之功,又怜惜玉娘年纪尚小便失了父亲,时常遣人接她入宫小住。久而久之,也特许她自由出入大明宫。
玉娘的性子变得沉静了许多,再不似从前在父亲羽翼下那般跳脱恣意。
文明太后看在眼里,也不免心疼。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小娘子,生得漂亮,却不恃宠而娇;心地善良,又总肯替旁人着想。
更何况,她也知道自己的孙儿很喜欢玉娘。
颜征去世那段时日,魏瑾总缠着她,求她让阿智带自己出宫,去颜府看望玉娘。
小孩子的心思最是藏不住。文明太后心中早已有数,自然也乐见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