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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周行云的过去(中)(2 / 2)

这类活动,周行云一贯是不需要参与的。他总是五分钟就能把所有题都做完,就连老师专门给他出的附加题也早已难不倒他。所以每次老师都是走个流程,就让周行云自由活动。

周行云一开始会窝在教室角落里的图书角读书,后来所有书都读过三四遍,实在无聊,天气好的时候便会去操场的游乐区玩。

但大部分时候,他并不仅仅是在那边滑滑梯或者荡秋千,而是和隔壁班一个叫唐佳的小女孩一起玩。唐佳也是和周行云类似的情况,两人就在一起做数独,或者聊一些科学实验。

那天下午,唐佳一见他,就忽然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今天下午三点到四点,科学频道有个特辑,讲宇宙大爆炸的,她等了一个星期了。

唐佳还说,她知道幼儿园后面有个小门能钻出去,她要偷跑回家看。

她看着周行云,说,你还没偷跑过吧?要不要试一试?

周行云有些犹豫:“可是,会被老师发现吧?”

唐佳有些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怎么可能被发现,只要结束之后按原路跑回来就行。只有咱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互相不告密,就根本没人会发现。

见周行云有些松动,唐佳继续诱惑道:“你不想看吗?宇宙大爆炸。”

周行云当然想看。

他在书上读到时,就觉得很感兴趣了,电视上肯定还会有更多细节。于是,在唐佳的再三劝诱之下,他终于点了点头。

唐佳带他绕到幼儿园后面,穿过一片矮灌木,那里有个生了锈的铁栅栏小门,下面被人掰开一个口子,刚好够一个孩子钻过去。

周行云钻过去,沿着熟悉的巷子往家跑。一路上心跳得很快,却并不是害怕,是第一次偷偷做一件大事的兴奋。这对于尚不满六岁的他来说,已经是如同汤姆索亚历险记一般的冒险了。

周行云从后门溜进去,屋子里静悄悄的。为防止有人发现异常,他还非常具有反侦察意识地将房门从内锁好。

可刚准备去拿遥控器打开电视,便听见门口传来动静。

是妈妈的声音。却还有别人,是一个叔叔,听声音似乎有点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这个声音。

慌乱之下,周行云闪身进了卧室,推开大衣柜的门便钻了进去,把门掩上,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可供他窥视外面的情况。

柜子里很暗,有樟脑球的味道,和他的冬衣。周行云将自己埋在冬衣后面,蜷着腿,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然后,他便看见妈妈和一个男人走进卧室。

那个男人他曾见过的,正是先前给他颁过奖的叔叔。

他们坐在床上,开始聊“行云上学的事”。

周行云正要竖起耳朵仔细听,妈妈却忽然和那个叔叔抱在一起,倒在了床上。

衣服一件件脱下,很快便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白花花的,赤裸翻滚着的肉体。

他看见妈妈的脸,那上面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他听见妈妈发出奇怪的声音,一会儿像是喘不过气来,像是很难受,可却又时不时咯咯地笑起来。他不懂。

他不想看了,便把脸埋进膝盖里,但那些声音还是一直在钻进来。

后来,交响乐终于停止,他们又说回了他上学的事。

赵叔叔说,行云上学的事,已经安排好了。

妈妈说,谢谢你。

赵叔叔说,跟我还客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走了,门关上的声音传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落在地板上,形成一条薄薄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飘。

周行云已经在黑暗里蹲了很久,腿都蹲麻了,可他却还想一直蹲下去,觉得自己最好永远都在那里,不用出来,尽管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他不能不出来,他得赶快回到幼儿园去,不然就会被妈妈发现了。

于是,他就这样跪着从门缝里爬出来,然后扶着柜子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他以最快的速度抄小路跑回幼儿园,从小门钻进去。

唐佳还没回来,他便一个人坐在秋千上,直到放学。

妈妈如往常那样,问他今天都学了什么,和小朋友玩得开不开心。

回到家后,徐燕也如往常那样笑着打开那只漂亮的godiva盒子。只不过,这次徐燕告诉周行云他可以吃两块,因为今天发生了一件很好的事情,也因为他今天很乖。

“吃吧,吃完看动画片。”

周行云看着那盒还剩一半的巧克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可他还是从角落里拿了两块,一块黑巧,一块白巧,一齐放进嘴里。

徐燕还在一旁笑着戳了戳他的额头,说:“这孩子,怎么不一块一块吃,这样能尝出个什么。”

可是怎么会尝不出。

巧克力的甜腻一下子在口腔里炸开,滑腻腻地糊在上颚,那种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他想吐,于是他赶紧嚼了嚼,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

那天夜里,周行云就开始发烧。烧了三天三夜,也是从那时起,每次压力有点大的时候,他就会反反复复地做同一个梦。

梦见自己躲在黑暗的柜子里,外面一直有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在那里,但他不敢出声。就这样一直藏在里面,藏了很久,久到连自己是谁都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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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样的关系里,徐燕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象中的幸福。

赵策是有上头的时候。在她身上,他或许也找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但他毕竟是赵策,三十出头就能坐到那个位置的人,没有什么感情是他放不下的。

当徐燕开始想要得更多的时候,赵策就知道,是时候结束了。

没有争吵,没有解释,他只是这么默默地放弃了徐燕。

与此同时,周怀山也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他痛苦过,恨过,夜里睡不着,看着徐燕睡在旁边的脸,想把她叫起来质问,甚至有生以来一次产生了想摔东西,想骂人的冲动。但他什么都没做,甚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想这样自欺欺人地过下去。

他还爱她。这让他更痛苦。

几年后,赵策的妻子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什么,跑到徐燕单位去闹。

在大厅里当着很多人,指着她骂,什么难听说什么。徐燕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是周怀山赶过去,把她护在身后。

周怀山把事情都扛下来了。

但不可避免地,徐燕由曾经那个骄傲的职场女性不断跌落着。

这件事的影响,加上在岗位上接连出错,她终于在周行云小升初那年彻底丢了工作。

她开始打牌。起初是偶尔,后来天天去。输了钱也不在乎,回来倒头就睡。酒也喝上了,一个人喝,喝到半夜,喝到意识不清地躺在床上,嘴里嘟囔着什么。有时候是骂赵策,有时候是骂周怀山,有时候是骂周行云。

她开始欠债。赌债、酒债都有。起初数额不大,周怀山就一次次替她还,从不说什么。

后来越欠越多,但幸好周行云开始学着接一些代码的活,也能赚些钱。

周行云刚上初中那年,学校为他们开设了一学期的生理健康课。老师站在讲台上,讲那些他从没听过的名词,讲身体的变化,讲生命的诞生,也给他们看一些科普的片子。周行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看着老师的嘴一张一合,忽然想起小时候躲在柜子里那个下午。

妈妈奇怪的声音,赵策说“行云上学的事”,还有那些他一直没能想明白的事,忽然就有了解释。

每一次上课,他都感到十分痛苦。不仅仅是回忆本身,还有很多更为复杂的、结构性的痛苦。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每次下课都像刚生过一场病,浑身发冷。

也是周行云刚上初中那一年,他忽然就褪去了曾经的小孩模样。脸型像周怀山,但眉眼的轮廓变得很像徐燕了。很像很像。就连他自己照镜子时都会愣一下。

从那以后,徐燕看他的眼神也变了。有时候她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别的。

偶尔她会摸他的头。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一下一下的,很轻,像他小时候那样。

可当她喝多了,躺在床上,床单上蹭了经血,红褐色的,一片一片。她又会笑着叫他过去,让他去买卫生巾,告诉他她今天经血量如何,是多是少,颜色深不深,肚子疼得厉不厉害。

虽然徐燕从来没有说过那句话,但周行云一直都明白,她其实是希望他初变成印在床上的一滩经血,不要出生的。

他是母亲一切不幸的来源。

买卫生巾本身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可在那样情形下,这无异于一种赤裸裸的羞辱了。

但即使是时至今日,周行云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认为那是一种羞辱。他觉得一切都是应得的。

更不用说十二岁的周行云。

他只能默默承受着。并且这样的事,他一次都没有同父亲讲过。

每个月,都是如此。

直到初二那年,母亲和一个做生意的男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