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周行云的过去(下)
这个故事让陈子衿感到毛骨悚然。
即使是她这样有经验的心理咨询师,也用了很久才消化。
但经过那一次,她也终于找到了一些周行云思想和行为中的一致性症结。
那些多年来困扰他的东西,那些让他一次次勉强自己、一次次内耗的东西,现在都有了来处。可她也意识到,这个创伤太深了,深到需要经历以年为单位的心理治疗才可能逐渐好转。
但即使好转了,那些东西也可能会永远在他的生命和人格中留下印痕。
更不用说,周行云惊恐发作的躯体化症状也持续已久。
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发作时,他其实是想要求救的,但他没敢去医院。
那时候国家的精神科确实还不成熟,他又未成年。他从别人那里听说,一旦去医院,即使医生同意保密,这种事也是要通报给父母甚至给学校的。那时候父母都那样了,他哪里敢赌。
所以每次都只能硬生生不靠药物地熬过那种濒死感。
被蒋昕看到的那次是第一次,后来越来越频繁发作。
所以即使没有出赵宇那件事,他也有些不敢见蒋昕了。
周行云想熬到成年,熬到去燕城上大学了再去求医。
更不用说,赵宇当年同意撤销处分的条件,就是他不去理蒋昕和马晓远这两个为她出头的朋友,“让他们明白周行云到底是个什么人”。赵宇就是要让周行云尝尝彻底众叛亲离的滋味。
可这还不是全部。
赵宇还说要让周行云答应他一个要求,一个不犯法的,他周行云能力范围内的要求。可当周行云问他是什么的时候,赵宇却说还没想好,让周行云答应下来,等他未来三年之内想好了再兑现。
其实重要的不是要求本身,而是通过这种方式去折磨周行云,让他生活在恐惧中。
事情已经发展到那一步,无论是客观上,还是主观上,周行云也的确无法再联系蒋昕了。
陈子衿认为,周行云当年表现成那样,是没办法的。
可周行云自己,却无论如何都不这么想。
然而,当陈子衿问他,你当年还能怎么样的时候,他却只有沉默。
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咨询和逐步加深的自我展露,陈子衿终于慢慢理出了他思维里那个根深蒂固的结:他视自己为原罪。他认为自己是所有人不幸的根源。所以他要为所有事负责,要解决所有事。即使没有能力,他也逼自己。
尤其是,作为一个未成年人,他在很多情况下就是怎么做都是错的。不可能有完美的选项,但他总会苛责自己。
就像私下找徐志接单,像向赵宇妥协,像当年明知道校长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是为了钱,留在承光考中考状元。
承光校长的事,陈子衿也是两个月前才第一次听周行云完整说起。
初中的时候,周行云因为母亲的事格外痛苦,无法承受时,就会在放学后去艺术楼一个人静静。
有时他会在那里碰到一个弹琴的高中学姐,很明显是个钢琴艺术生。可她每一次都只弹德彪西的月光,一边弹一边流泪。如果遇到了,两个人也不会交谈,但周行云会坐在一旁安静地听。
然后有一天,学校里传开消息:高三一个学姐自杀了。
听到消息的那天,周行云再一次一个人去了艺术楼。
那架钢琴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盖子盖着。他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在这里弹奏《月光》了。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不知被什么驱使,鬼使神差地绕到钢琴后面。
钢琴背面靠墙的地方,有一道窄窄的缝隙,被阴影遮着,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他弯腰看了一眼,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把手伸进去,够出一个u盘。
拿到u盘的一瞬间,他的手心就出了汗。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只u盘是学姐留给他的,只可能是留给他的。
他果然没有猜错。
u盘里只有一长段录音剪辑,里面只有学姐的声音和校长的声音。
乍一听,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不过是校长说一些关心的话,问她最近压力大不大,要不要单独聊聊。学姐的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校长笑,说没关系,有什么都可以跟老师说。还有一些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语气不对,黏黏的,拖得很长。
没有更实质的东西。没有直接的威胁,没有明确的胁迫。只有这些模棱两可的、让人不舒服的对话。
但周行云知道,能让一个学姐一边弹琴一边流泪,甚至选择去结束自己生命的,不会只是这些“关心”而已。
后来,家长来闹,警察来调查。周行云想了个办法把u盘匿名交上去了,还在里面附上自己的推测。他隐约知道校长被叫去调查过,可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不敢真的以暴露自己的方式去为学姐讨还公道,还原事情的真相。他有太多责任,没有孤注一掷的权利。
他觉得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应该为这个负责的,但是他做不到。
他那样无能,那样懦弱,他唾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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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陈子衿花了很久才搞明白,又花了一年多才让周行云愿意把这些事说出来,去表达一些情绪。
终于有一天,她对他说:youarehuman.humancannotfixeverything,andit'snotyourproblemtofixeverything.你也没有办法为身边的所有人、发生的所有事负责。承认自己的极限,尊重自己的极限,才是健康的。
周行云有些困惑,问:“那我能对什么负责?”
她说:“你能做到的只是对自己负责。对自己负责是一切的基础,其他东西都是addon。”
周行云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眼泪流下来。
那是陈子衿第一次看见他哭。这是一个难得的、积极的信号,说明他终于迈出治愈自己的第一步了。
她看着他,自己也流下眼泪。
那天之后,周行云的状态的确慢慢好起来。惊恐发作频率越来越低,抑郁药也减量了。虽然,陈子衿总觉得有一块拼图没拼上,还有什么他没说。不过她觉得并不急于一时,治愈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等时机到了,他总会说的。
可是今天,他又有点不对劲。
陈子衿本以为是蒋昕相关的事,没想到周行云却忽然开口道:“其实,有一件事没有告诉您。”
他顿了顿。
“我父母去世那件事,并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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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事情早有预兆,只是那时候周行云一门心思都在蒋昕和赵宇的事情上,就忽略了父亲的不对劲。
父亲周怀山一直是一个特别温和的人。从小到大,他都没见父亲发过几次火。可那天,周怀山一见他接了蒋昕的电话,就叫他过来谈话,说有重要的事。
周行云只得挂掉电话,让蒋昕等他一会儿,想着谈完话再给她拨回去。
可他刚把手机放在桌上,父亲就忽然走过来,一把夺过他的手机。
等周行云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反锁在自己房间里了。
他不断地拍门喊,爸你把手机还我。可喊得喉咙都哑了,周怀山都没有任何回应。
后来他开始哀求,周怀山却依旧无动于衷。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父亲走到客厅那头。
然后父亲开始对着电话那头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行云跪在门后,眼睛通红。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喊,不是这样的,不是蒋昕的错,是我先……可偏偏是这个时候,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开始喘得越来越急,气到不了肺里,整个人软倒下去。他试图用手撑住地面,用力到指节发白,却完全没有办法爬起来。渐渐地,眼前开始发花,一层一层的光点涌上来,又落下去。
可生理上这样难受,意识却还是清醒的。
他清醒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从未听过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不是他所认识的父亲。那样陌生,陌生到让人感到害怕。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从被抢手机到打完电话,不过几分钟。周行云什么都来不及做。
挂掉电话后,父亲走过来,隔着门说让他好好反省,反省完再出来,不要再折腾了,在高考之前,甚至是以后,都不要再和这个女孩纠缠。她害你害得还不够惨吗?
然后脚步声便远了。
可一直到了后半夜,周行云才勉强缓过来。
不吃不喝地拉锯了两天之后,父亲才终于把手机还给周行云。
父亲让他跪下发誓,说一定会摒弃一切杂念,考取高考状元,不要在高考前再和那个女孩有什么牵扯。
因为父母的病,和一些逃不开的责任,周行云只得同意了。
但他坚持认为,父亲做的事情实在是太不合适了。他不能不和蒋昕说清楚,向她道歉。
为父亲的事,为这段时间以来的一切。更何况,事后去回想蒋昕当时在电话里的语气,那样凝重,应该是真的有重要的事要和自己说。
于是,周行云还是在拿到手机的一刻,就给蒋昕拨了回去。
可她的电话却一直关机。
去班里找她,她的同桌却说蒋昕已经有好几天都没有来上学了。
去她家里敲门,也始终无人回应。
于是周行云又去国青队的网站上去找,看到了田径各项预备队员和正式队员的公示名单,可上面却并没有蒋昕的名字。
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觉得蒋昕或许是出了什么事。
于是那个周六的一大早,周行云就坐上早晨的第一班高铁去了燕城,去国青队的训练基地。那里自然是不允许他进的,他就站在门外,一直等到中午有人出来。
问了七八个人,才有一个亲眼目睹了当时惨状的工作人员将大致情况告诉他。可那个工作人员却也不知道蒋昕现在究竟在哪家医院。
于是周行云就只能碰运气,将燕城以运动损伤科见长的医院列下来,一家一家找过去。
也算他运气好,刚跑到第三家,便见到了正拎着保温盒往里走的蒋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