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么痛,怎么可能是梦。
她忽然就觉得自己非常可笑,也非常耻辱。
不久之前,她的腿还可以带她去任何地方,去追逐自己的梦想,去追逐自己喜欢的少年,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可转眼之间,她就失去了一切。
而她曾经拼命想要靠近的人,也早就计划好了离开。
想到这里,蒋昕的心中忽然便对周行云爆发出强烈的恨意。
这恨意起初无比炽热,烫得她指尖发抖,骨头都在痛。后来那热度随时间慢慢冷却,却始终在那里,沉甸甸的,久久不散。
她不是恨他不爱她。
也不是恨他想要结束。
他们终究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合该来去自由。
她恨的是他的懦弱。恨她等了他十四分钟,却等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恨他把所有残忍的事都交给别人代劳,自己躲在电话那头,一言不发。
更无法接受,从头到尾,他甚至连亲自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好好说一句再见的勇气都没有。
==
在那之后,无论是国青队,还是妈妈和许叔叔那边都想尽了办法。他们带蒋昕去咨询燕城最好的运动医学专家,又辗转联系到了其它城市的权威。可得到的答案都是大同小异。
必须做手术,通过康复训练也很有希望不影响日常生活。但无人敢给出恢复曾经竞技水平,并且能够承受国青队训练强度的承诺。
一开始,蒋昕还心存一丝侥幸。可当她看到母亲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时,她便清楚,有些门,关上了就是关上了,不会再打开。
人,终究还是得认命。
那段时间,蒋昕的状态彻底崩溃,也几乎不再和任何人联系。
除了国青队和其余的少数几个人外,没有人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无法走进教室,也看不进课本。体育加分没了,竞技的路断了。自那一天起,她便只是一个甚至连高考都无法参加的,被困在支具里的十七岁学生。
所以,当五月初的一个傍晚,当蒋以明把蒋昕抱在怀里,摸着她的头,温柔地问她是想复读一年,还是去美国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美国。
蒋以明本来的意思是,复读一年,准备普通高考,如果膝盖能恢复就争取体育加分,如果不能就按裸分考取任何一间国内的普通大学,选一个她喜欢的专业。
可现在,除此之外,她们的确还有别的选项。
就在前不久的面试中,蒋以明拿到了base燕城的辉泽医药的offer,只是这个岗位需要去纽约外派三年,且在七月前便要到岗。当蒋以明提出关于自己女儿身体状况的顾虑之后,那边甚至提出可以安排员工子女在当地读预科。
虽然许文远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但蒋以明怀疑他在其中也出了一些力。但她当然不会同蒋昕说这些。
其实,蒋以明早已在心里暗暗替女儿否决了这个选项。虽然她也觉得或许去美国,女儿就有机会接触到更好的康复治疗。
但她不愿意去逼蒋昕,更没有办法去替她做决定。
她只是觉得应该问一声。问过了,尽了告知的义务,就可以安心拒绝辉泽那边。
毕竟,陌生的国度,陌生的语言,一切都需要重新适应。昕昕刚受了这么重的伤,又经历了那些事情,她怎么可能能承受得了?
可没想到,她话音刚落,蒋昕就点点头说,我去。
虽然蒋以明什么都没有说,但蒋昕知道,这其实是妈妈梦寐以求的机会。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她,妈妈一定会去的。
蒋昕也一直都知道,蒋以明是一个有野心、也有能力的人,也曾为了她,为了这个家庭放弃过一些珍贵的机会。母亲这一生有过很多遗憾,她不想让自己成为母亲的另一个遗憾。
再说,这里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膝盖坏了,竞技的路断了,最好的朋友不知所踪,而那个她曾拼命靠近的人甚至连结束都不敢亲口对她说。
去一个陌生的国度当然可怕。
陌生的语言,陌生的文化,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但再可怕,也不会比这几个月来经历的种种更让人喘不过气了。
蒋昕甚至有点庆幸,她终于有一个理由,有一个机会,可以逃离这里,逃离这个她生活过这么多年,也爱过这么多年的城市。
蒋昕离开的那一天,恰好是高考前的一天。
在辉泽的帮助下,护照、签证等手续流程走得飞快。
许叔叔特意开车来卫城接她和妈妈去燕城国际机场,然后她们会从燕城国际机场直飞纽约肯尼迪机场。许叔叔还说,他已经在那边安排好接机,一出海关便会看到举着她们名牌的人,只要跟着那个人走就行。
临走前,蒋昕的目光在妈妈和许叔叔之间停留一瞬。
她虽然什么都没有问,但那一眼,蒋以明和许文远都看懂了。蒋以明也确实早知女儿心中有此疑惑。可那些过去的事,她不知从何说起,而未来的事,她此时此刻又没有余裕去考虑。
最终,还是许文远语气平和地主动开口道:“叔叔是你妈妈的朋友,所以你也不要怕麻烦叔叔。叔叔对美国还算熟悉,到那边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和叔叔说。以明,你也一样。”
蒋昕点点头,说谢谢叔叔,便没再追问。
她知道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答案也不必此刻揭晓。
毕竟,未来还很长很长,于她而言,于蒋以明而言都是如此。
她们会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