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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天意(1 / 2)

第一百二十章天意

一直到临走前,蒋昕都没有联系任何人。

她只是在去机场的路上编辑了一条短信给马晓远,发送时间则设定在高考最后一科结束的那一刻。信息也写得很简短,只说因为自己的腿出了点意外,以及妈妈工作的关系,她要去美国纽约了。感谢他这段时间以来,以及这么多年以来的帮助和支持。希望他高考取得好成绩,前程似锦,以后要一直开开心心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没有提到周行云,更没有提到那通电话。

出发那天,燕城国际机场拥挤异常。

这是蒋昕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坐国际航班,却不是去旅游,也不是去游学,而是去一个陌生的国度生活、生存,或许很久都不会回来。

来往人潮从她身侧涌过,拖着行李箱,说着各色各样的语言,步履匆匆,各奔前程。即使是在两个月前,她都没想过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而此刻的她站在队伍里,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远行者。

可她又觉得,与其说是远行,倒更像是一场狼狈而盛大的逃亡,没有归期。

从卫城去燕城的路上,高速路上出了一起交通事故,三个车道并成一个,他们在那段路上堵了一个小时。

所以,他们虽然早早出发,但赶到燕城国际机场时,离飞机起飞已不足三个小时。值机、托运行李、过海关、安检,每一步都在和时间赛跑。

等到达登机口时,廊桥入口处的地勤已经在广播催促了。

蒋昕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想看一眼时间,却摸了个空。

她愣了一下,又摸了一遍。左边,右边,外套,背包。

没有。

她在原地回想了几秒钟,忽然反应过来,过安检的时候她把手机和证件一起放进了托盘。后来过闸门的时候前面催了一下,便只记得抓起护照和登机牌。

而手机,极有可能还留在那里。

但现在回去找,也肯定来不及了。

蒋以明站在她身后,轻声问:“要不要我去问问地勤?”

蒋昕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反正那个手机本来就是妈妈先前淘汰下来的,她又接着用了这么久,屏幕早就有了划痕,按键也不灵敏了。妈妈说到纽约会给她办新的美国号码,换一部新手机,反正都是要换的。

她忽然便觉得,这或许就是天意了。

那个连结束都不敢亲口说的人,过去的朋友,还有那条无法再在竞技场上奔跑的腿,连同整个十七岁,兵荒马乱的春天。

合该永远留在这里,她什么都带不走,本也不必试图带走。

蒋昕将手中的机票递给登机口处的地勤,“叮”的一声轻响后,她过了闸机。

廊桥很长,她拖着步子缓慢而僵直地走进去,一次都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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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国前,卫城那边的房子,蒋以明委托中介帮忙卖掉了。

虽然辉泽开出的offer条件丰厚,可她依然需要钱,很多很多钱。毕竟蒋昕之后就要在美国上学了,这是不小的一笔开销,她得把这部分钱筹备出来。

而那些家具、物件,也陆陆续续被搬空了。能卖的卖,能送的送,卖不出去也送不出去的就扔掉。

收拾行李的时候,蒋昕才发现,原来自己活了十七年,必须带走的东西也不过装满一个行李箱,22.8千克,一个二十八寸行李箱,仅此而已。

原来真的没有什么是必须带走的。

因为要收拾东西,她也不得不再次输入1221,打开那只小学时买的红白条纹密码箱。

又三年过去,这只箱子依旧只被填满一半,只是里面的东西都更陈旧了。那里装着她这些年来所有没有办法立即处理,却也没有办法立即丢掉的东西和情绪。

蒋昕看着安静躺在箱底的道歉贺卡、企鹅橡皮、水晶球……这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惊觉那些在曾经年幼的她看来“刻骨铭心”的往事,如今竟早已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昔日心境更是早已想不起。

偶然回忆起一些片段,也并不感到唏嘘,而是感到……无法理解。

原来真的有一天,它们会旧到不需要再被处理。

最终,蒋昕仅从这个箱子里带走了那只已经氧化变黑,不再闪闪发亮的云朵发夹,和父亲临走时留给她的那张薄而脆的信纸。

其实这些,她原也不想带走的。

可是她骗不了自己,她不得不承认,它们依然是她的一部分。

飞机起飞后,蒋以明去后面排队上厕所,厕所队伍很长,妈妈很久都没有回来。

趁着这个间隙,蒋昕终于把父亲走时留给她的那封信拿了出来。

她一字一句,完整地读了一遍。

信不长,只有一页信纸。却是她第一次有勇气将它读完。

其实这封信,她小学一年级时就曾打开过。那时候刚识字,连内容都认不全,只读了几行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喘不上气。她把信折起来,锁进箱子最底下,一锁就是很多年。

后来,在初二那年,也曾试图打开过,可囫囵读到一多半,还是折了回去。

然后,便是这次。

父亲走的那一年,她才三四岁。

妈妈以为她不记得当年的一些事,她也觉得自己那么小,是不应该记得的。可许多片段是那样清晰,历历在目,只是无法在脑海中串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她甚至隐隐记得,父亲当年为何离开。

过去,蒋昕一直觉得,如果爸爸妈妈都不想让她记得,那她便也假装自己不记得,不去想,也不去问。

直到最近。

直到她反反复复在噩梦中见到赵宇,蒋昕才终于明白,这封信和那些贺卡、橡皮泥是不一样的,甚至和周行云送的发夹也是不一样的。

有些事如果不处理,就会像刺那样,扎进肉里,长进骨头,同血肉相连,此生都无法拔除。

父亲的字迹从一开始就是连笔,越到后面越潦草,像是在时间不够的情况下匆匆而就。

他在信里写她的出生,写第一次抱她,成为一个父亲时那种无比奇妙的感受,写他年轻的时候,和妈妈在一起的时,曾以为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