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刻意的严肃,像是在一本正经地宣布什么重要纪律。
“咳……就是之前,那件事情……就这一次。”他顿了顿,找补似的飞快补充,“因为是你生日。但是,下不为例。咱们都还没有成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周行云便像被烫到尾巴的猫似的,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背转过身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压根不敢去看蒋昕此刻脸上的表情,更唯恐她再说出什么让他方寸大乱的石破天惊之语。狭窄的小巷形成一道天然的风口,冬夜冷风迎面吹来,却怎么都吹不散他面上那点薄红。
只是没走出几步,他便隐隐察觉到什么,最终还是停住脚步,忍不住回头去看。
果然,蒋昕还站在原地。她正在悄悄往已经有些僵硬的掌心呵着气,指尖升起一道又一道袅袅轻烟。脚下则无意识地抖动、摩挲着被月光浸透的薄雪,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即使这样冷,她的头却一直固执地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张望,像一株在冬夜里顽强生根的植物。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段飘着细碎雪沫的距离,在昏暗天地里目光相接。周行云的心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朝她的方向走回一小步,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柔。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会亮起,到时候我就会来找你了。所以现在先进去吧,别一直站在这里,冷。”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你进去,关好门,我再走。”
蒋昕怕他挨冻,终于乖乖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好”,便转过身推开了单元门。
老旧铁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孤单的轻响,楼道内的声控灯又坏了,于是她的身影转瞬间便被门内的黑暗吞没。
周行云则变成一尊沉默的雪人。
他听到她噔、噔、噔上楼的脚步声由清晰渐次变得沉闷,听到高处隐约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还有更轻微的“吱呀”开门声。
世界重归静寂,只剩下风簌簌卷着雪沫。
周行云又静静地站了片刻,直到冬夜的寒气穿透棉衣,侵入肌肤,他才终于转身,踩着来时的足迹,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周济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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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晚上,周行云自然是没有睡着。
蒋昕也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时而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时而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最后才在极度兴奋与疲惫的交织中,勉强睡了不到两小时。
但几个小时后,天还没亮透,呈现出一种蟹壳一样的深青色时,周行云便已然遵守诺言,等在了蒋昕家楼下。
相比春夏,冬日清晨的“常州里”也换了一副景象。早起的摊贩们已开始为生计忙碌。圆滚滚的糖炒栗子在巨大的铁锅里被黑砂和铁铲搅动着,像在商场泡沫球里打滚的小孩。一旁的炉膛里,烤红薯被烘得外皮微皱、内里软糯流蜜,香气诱人。做糖墩儿的爷爷支起锅,熬了一大锅晶莹透亮的糖浆,金黄色的液体咕嘟着小泡,散发出微微发焦的、直冲鼻腔的甜味。
小贩们排着队,推着改良过、加了保温棉罩的小车,窸窸窣窣地走出巷子,准备开始一天的营生。
周行云就站在这片逐渐升腾的、丰腴而温暖的烟火气边缘。
晨雾清冷,浸透衣衫,他呵出的白气很快在眼前散开,融入更为深重的雾气里。
当蒋昕背着书包、脚步匆忙地跑出来时,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都像被烫到似的,有些不太自然地飞快别开。
周行云下意识低头拉了拉围巾,蒋昕则抬手蹭了蹭鼻尖,一前一后地汇入人流里,直至并肩而行。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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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云开始雷打不动地接蒋昕一起上学。
起初,两人之间还萦绕着一种微妙的羞涩与尴尬,并且心照不宣地恪守着一条看不见的底线。他们只是如普通朋友那样肩并肩地走着,隔着一拳距离,聊训练进度、聊竞赛选拔,也聊些班里发生的无关紧要的趣事。
期末考试临近时,周行云甚至偶尔会让蒋昕拿出试卷和习题册,就着路灯或晨光给她盘点一下错题。
他们都对那个吻,以及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绝口不提。
到了学校,他们就在高中楼三层的楼梯口自然而然地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去到自己的班级,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或者依依不舍的迹象。
因为他们早上会比大多数同学早到那么十分、二十分钟,避开上学高峰人流,再加上白天在校园里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所以也鲜有人发现蒋昕和周行云之间关系的微妙改变。
周行云本来就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的性子,而蒋昕也不曾对任何人提起,就连从小一起长大,几乎无话不谈的程昱都没有。自从蒋昕开始全力备战冬训,日程被塞得更满之后,她和程昱也没有那么频繁地见面了,只是时不时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饭,或者大课间凑在一起聊两句近况。
程昱隐隐察觉到蒋昕好像变得有点儿不一样了,但这种变化十分微妙,他一时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同。他也一度在学校里特意观察了一段时间,想要找出这种变化的根源。可蒋昕表现得一切如常,他便也没再多想,重新把心思完全放回提高成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