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侧头,并未完全转过来,只显出一点眉眼轻愁,表露了一分“脆弱”。
“无论哪一种方式,若日后我不小心中计,错认了傀儡是你,该如何是好?”
哪吒唇角微微翕动。
云皎彻底转回头看他,果真见他那双乌眸发生变化,在澄然池水中明昧,翻涌着她可辨的情绪。
占有欲与戾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怕。
但沉默片刻后,哪吒并未顺着她预想的情绪爆发,那丝阴郁被他压下,他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夫人会中计吗?”
云皎反倒微有愕然。
“夫人如何会错认我?”
云皎眸色幽幽地盯了他好半晌,倏然也笑了,“若连枕边人都能错认,我也是糊涂了。”
“无论你是哪吒,还是莲之。”她微扬下巴,颇为自傲道,“我皆不会错认。”
哪吒淡笑:“嗯,夫人聪慧,怎会错认夫君。”
“但夫人既有顾虑,我亦向你保证。”他顿了顿,郑重道,“无论如何,我必永伴夫人身侧,绝无背叛。”
“你是我妻,天地共鉴,亘古不移。”
言罢,他伸出手,与她掌心相贴。彼此的手上尚有水痕,一点点寒冷的水珠滑落,在温热的肌肤上流淌,氤出丁点热气。
修长的手指穿过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他重新种下了那个“同心咒”。
他轻道:“这曾是夫人为我种下的咒术,无论换作哪具躯壳,它也应当永远存在。”
云皎感受着灵力的流淌,眸色却渐渐深沉下来。
——这本是许多年前她从一个老道人那儿学来的独门秘技。
只是种在他的身体里,他竟也能融会贯通,记下要诀。
她冷不丁又问:“你无魂无魄,这咒术还有用吗?”
“自然有。”
云皎抬眼看他,见他那双漂亮的眼眸,此刻凝着专注与一丝近乎虔诚的温柔。
“我很早便发觉,此乃情咒,无关魂魄。”他温声道,“只要有情,它便有用。我虽失去七情,却尚有六欲。而能引动我欲念,牵动我心绪,乃至驱动此咒生生不息之人……”
“唯夫人而已。”他扣住她的手微微收紧。
情咒,是一个统称。
是故彼时身处凡躯的哪吒亦无魂无魄,依旧中了此咒。
余下未尽的话,云皎却读懂了,看着他炽热的眼神,更是读懂得清清楚楚。
——情,自初见一眼,始终未变。
云皎向来会说许多古怪的话破坏气氛,但这次,她眨了眨眼,因听得分明,反而没话说了。
她主动拥住了他。
寒潭水波温柔荡漾,环着相拥的二人。
就当哪吒以为她真的不会再“发作”时,她埋首在他怀中的脑袋动了动,像是又想起了点什么,叫他预感不妙。
云皎的音色却是难得微有沉闷:“哪吒,再多说说你师父吧。”
她想到了哪吒说的,太乙真人送他去灵山是“顺势而为”。
可什么叫顺势而为呢?
一股迷茫悄然在她心头滋生
这实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信奉之言,她的师父须菩提祖师也曾这般教她,个人自有命途。
可若天不善,人为何不能争?
有一瞬,云皎对此产生了迟疑。
哪吒低低诉说:“师父曾想过替我建造法庙,聚集香火愿力,可惜失败了。”
他的声音平静,仍像述说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情感缺失,一切在他看来总有些失真。
唯恨长久。
哪吒连带李靖如何捣毁法庙、母亲因此郁郁寡欢离世一事,也说了出来。
“如今想来,彼时那一出‘毁我金身’,也未必没有天庭的驱使。”他又道,略略自嘲,“我彻底恨极了李靖,陷在无尽怒火之中,而彼时的我,也或许已是一柄失控的凶兵。”
“师父纵然有心,也已无力使我消弭怨恨……送我去灵山,应是他彼时能唯一想到的,既能保全我、又能让三界暂时安宁的法子。”
“至此,我重塑莲花身,却也彻底偏离了从前的道。师父与我,也算因此恩断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