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皎静静听完之后,只觉这等“顺势而为”里,仿佛还藏了很多人的不甘与无奈,藏了很多人想做、但最终没能做到的心愿。
太乙真人的无奈,殷夫人的牺牲,天庭与灵山的盘算,以及李靖的极其阴毒……
一切像早已写定的宿命,更像沉重的枷锁,将一个原本意气的少年拖入了深渊。
而后,她摇摇头,与哪吒对视。
“你不是凶兵。”
哪吒也垂眼看着她,眸色幽邃复杂。
云皎极擅感知他人心绪,只是有时不甚理解,或说难以共情。
但此刻,她明明白白看见了他眼里流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苦涩。
若一个人只因生来拥有神通,就被物化,遭人利用,怎么能不痛呢?
云皎不必彻底理解他,她有更简单的学习方法——将这些代入自己身上。
想想就来气。
“你的神通,是你与生俱来的。你可引以为傲,旁人却不能以此自诩功劳。”云皎道,“他们不配。”
哪吒凝视她良久,半晌,唇边笑意浅浅漾开,语气却是郑重的:“我明白。”
他怎会不明白?
拥有神通,自是傲立三界的资本。
他也清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既承其力,便需担其重。
可从未有人如此真切地,将这话说予他听。
不再是他的自我告诫,而是来自另一个人的认同。
云皎也颔首,又沉默了一会儿,思来想去,不可避免地再度想到了李靖。
“待诸事了结。”她抬起头,直视哪吒那双乌眸,语气微沉冷冽,“——将他杀了。”
“你若下不去手,便由我来杀。”她略一顿,又补上一句。
其实她也明白哪吒不会手软,于他而言,这从来不是妄造杀孽。
这是血债血偿,是了结绵延千年的刻骨仇怨。
但如此说,总能叫他安心些。
云皎想,这大概便是哪吒所说的“夫妻一体”。
哪吒的确如此心觉。
所谓天纲在上,千年来他已看得一清二楚。无非是天家神仙,唯恐有违伦理,三界失序。
若子能弑父,便如堤溃蚁xue,此后纲常尽毁,纷争效仿,永无宁日。
牵住她的手紧了紧,他说:“不必脏了夫人的手,我来便好。”
两人目光相接,无需言语,共识已定。
云皎略一思忖,又道:“他还在云楼宫?”
“在。”哪吒颔首,“他在等死。”
自上回云楼宫一见,哪吒收回了云楼宫所有的法宝金丹,正陆续往大王山搬,天庭定然也清楚此事,但暂时而言,只要他不生事端,明面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皎看他半晌,却觉得如今的发展还太过平静,甚至顺理成章。
反倒像暴风雨前的宁寂,无人知晓其后蛰伏着何等危机。
即便一切清算看似要等到西行结束,然先发制人,后发则受制于人,他们须得早作筹谋。
“你可回天庭一趟。”她当机立断道,“亲自去探探虚实,摸清李靖的现状与各方动向——但不可以去找莲花洞那事的麻烦,找谁的都不行。”
因那点事闹出更大的事端,实乃不妥,小不忍则乱大谋。
哪吒一噎,无奈道:“好。”
不过,说到莲花洞,云皎脑海灵光一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骤然浮现。
“等等,我想起来,那丝毫不能打的脆皮九尾老狐狸……”云皎微微蹙眉,“她起初见到你,并无半分震惊。”
但彼时,他从始至终没有刻意收敛神威。
也是她和他相处久了,才下意识略过此事。
哪吒的注意力不免短暂发散去“丝毫不能打”上,又很快收拢回神。
“夫人起初猜测,那‘丝毫不能打的脆皮九尾老狐狸’,与佛门脱不了干系。”他自是迅速理解了云皎的意思,“可夫人也说过,她身负灭族之仇,与火烧花果山手段像极。”
以此类比,抽丝剥茧,那火烧花果山当真只有天庭参与?那九尾狐的灭族之仇又是何故呢?
两人皆眸色微沉,云皎抿起唇,低喃道:“或许还得去一趟地府……”
昔日孙悟空提及此事,她便有过一丝浅淡疑虑。
那些被划去了生死簿、超脱生死外的猴子,魂魄真能否顺利进入轮回?若不能,又去了何处。
阎王当真未对孙悟空有所隐瞒?
哪吒垂眼看她。
云皎思及无魂无魄的哪吒并不能以仙身入地府,干脆长话短说,又道:“此事需从长计议,但也得提上日程,如今的线索能暂时给猴哥一个交代,可既然发现了新的疑点,或能触及更深的真相,顺势而探,也算对得住他的深信。”
他凝视她片刻,头一回没再觉得她只是为了孙悟空。
她说过,还为了他能“沉冤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