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吴鱼把这辈子开心的事都想了一遍,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抽着,手中的热饮碗都快被他捏爆了。
他百般思索之下,终于憋出一句,“真、真的吗?”
沈风禾拿着手里撕到一半的鸡肉,抬眼看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哎哟喂......”
吴鱼手里的热饮差点泼出来,慌忙稳住碗,“妹、妹子......噢不,少卿娘子!你看看我这,我这嘴平日里没个把门的。”
他心里更是翻江倒海,最近的光景也在脑海中浮现。
他说近来少卿大人除了外出办案以外,怎的往厨房跑的次数比在前头少卿署里还勤,逮着空就往妹子身边凑。
明明审案时眼神能冻死人,可偏偏最近动不动就挑眉勾眼,明晃晃地给妹子抛媚眼。
妹子低头切菜,他总倚在一旁,眼神恨不得黏在她身上,还端茶倒水的,似是话本里讨姑娘欢心的浪荡公子。
叫他一度以为大理寺闹狐狸精了。
不过,妹子每次都视而不见。
要么低头专注手里的活计,要么转身去忙活别的,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愣是把少卿大人那点殷勤,全给晾在了一旁。
他当时还暗叹,少卿大人走马上任以来审了不少冤案,风评极好,咋有瞧上旁人娘子的癖好。
原妹子,本就是少卿大人的正头娘子。
“鱼哥,咋俩日后还是好同事成不?”
沈风禾瞧着吴鱼的脸色一会青,一会红的,又道:“这是个秘密,我很喜欢呆在大理寺,大家都很好。”
吴鱼定了定神,努力喝了一口热饮压下心中惊涛骇浪,连连点头:“可以,咋不可以!往后咱们还是最好的同事,你放心,这事我烂在肚子里,绝不对旁人吐露半个字!”
等他老了有了孙儿,他再可劲吹去。
想当年,他与少卿娘子共事......那少卿娘子,杀鸡手起刀落,宰鸭,更是不在话下。
陆珩则是与狄寺丞带着几名吏员,又去了客来客栈。
客栈后院的空地上,四海班余下的十余人正被看管在一处,个个面色惶惶,唯有周芩立在廊下,默默收拾着戏服,抚着踏谣娘的戏袍,一言不发。
狄寺丞带着几个吏员分审四海班的每一个人。
四海班存在十余年,那剩余戏班子里的人到底知不知晓这拐孩子的案子,他们不得而知,需逐个一一审问,一点不能让他们有串通的机会。
陆珩走上前,对着周芩开口问道:“本官想再问问......周娘子年方几许,哪里人氏?”
周芩的手一顿,没有抬头。
她沉默良久,才道:“这些问题,大理寺与长安县的捕手都已经问过民女了。我们这些戏班子的,走南闯北,多得是不同地方的人,来龙去脉也已记录在案,少卿大人还要再问一遍吗?”
陆珩却毫不在意周芩的无礼。
他语气淡然,又道:“记录在案的是一回事,本官想真正从周娘子口中听说的,又是另一回事。”
周芩抬眼看着他,眼里毫无波澜,缄默不语。
陆珩不急不躁,慢悠悠地续道:“本官前些日子打听到,襄州襄阳县有一家周家馎饦铺子,在当地极为有名。那家的馎饦做得妙,用的是新麦磨成的粉,揉得筋道十足,揪成拇指大小的面片入骨汤里,沸上八滚便捞起,再拌上些许肉臊酱。来往食客络绎不绝,是襄阳县馎饦界的头一份。”
他见周芩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便接着道:“长安西市有名的王家馎饦,那王老板自述早年他便是周家铺子的学徒,手艺学了个八成,却说自己做不出周家那独一份的肉臊香......王家馎饦已经是名扬长安了,本官倒是想知晓,那周家馎饦的味道,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周芩沙哑回:“少卿大人,您到底想说什么?”
“听说那周家馎饦铺的老板也生得极美,性子又温婉。县里有个手艺精巧的木匠,每日卯时便去铺子里,点一碗馎饦,吃完了才肯安心去做工。一来二去,两人便看对了眼,喜结连理,成了县里人人称羡的恩爱夫妻。”
周芩手揪着戏服,微微发颤。
陆珩却还在继续,“二人成亲两年有余,他们诞下一位千金。那千金从小就聪慧得紧,生了个粉雕玉琢的模样,还总爱趴在灶台边,看母亲揉面做馎饦......”
周芩的整个手捏得泛白,眼眶泛红,泪珠在里头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它掉下来。
陆珩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珠,继续诉说:“那夫妻两人得了这千金,怕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平日里铺子打烊早了,便带着她去逛市集,买糖人吃,也爱带她去戏园子看戏。那小丫头也爱看戏,看了戏,竟也能跟着咿咿呀呀地哼几句调子。”
“只不过......”
但他很快话锋一转,沉郁道:“在千金长到五岁时,不知怎的,那生意红火的周家馎饦铺子忽然就关了门,人去楼空,连那木匠也一并没了踪影。邻里街坊议论纷纷,都说他们是搬走了,说不定是去了长安天子脚下,谋更好的前程去了。”
“少卿大人今日来,是给民女讲故事的吗?”
周芩打断他,“这些事与赵虎被杀,到底又有什么关系。”
陆珩没理会她的质问,目光锐利,“那李默,又与你是何关系?”
周芩的肩膀抖了一下,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不过是看客和戏子的交情。李公子心善,怜我身世飘零,偶尔照拂一二罢了。他日后,还是要科考的,前程要紧。”
“是吗?”
陆珩冷笑了一声,“可李默已经认罪了。”
他看着周芩骤然发白的脸,一字一句道:“他说,是他杀了赵虎。”
他将钱伍和孙冲关在了李默的两边,在二人互骂中,李默大概听清了他们说得所为何事。
此间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李默就与柴狱丞认了罪。
他亲口承认,是他趁着与友人喝茶的那一炷香的功夫,杀了赵虎,再砍下头颅,将它与凶器一起,丢入河中冲走。
至于飞头之事,他并不明白,说是世上许真有飞头獠,是那赵虎的头真的飞回来找身体了。
“不可能!”
周芩猛地抬眼,在眼里打转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他不会的......他一介书生,怎会有力气砍下赵虎的头,人不是他杀的!”
他何故如此。
何故如此啊。
“少卿大人与旁人不同。”
狄寺丞审问几个人,进院子后缓声接话,恳切道:“你若心里有什么冤屈,尽管说出来,大理寺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周芩垂下头,轻声道:“民女并无冤屈。”
陆珩明知周芩心中藏着事,却还是没有恼。
他只淡淡道:“李默是个戏痴,这几日虽对着本官大呼小叫,但都是护着你的心思。可本官看过他的文章,下笔锐利,眼界开阔,想来前途不可限量......况且本官查到,他竟也是襄阳县人氏,早年曾在周家馎饦铺子附近的鹤鸣书院读书,与你应也算得上是同乡吧。”
他看着周芩微微颤抖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周娘子,替天行道虽存善念,却也不能把自己当成刽子手,更莫要拉着无辜之人,一同坠入这泥潭里。”
陆珩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本官再问一遍......赵虎的头,究竟在哪里。”
周芩听着陆珩的话,慢条斯理从戏箱的夹层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剪刀。
戏箱的上层,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质的玩意儿。
寒光闪过,剪刀尖划破了那件踏谣娘戏袍,丝线崩裂。
她望着被划破的戏袍,眼泪一停不停地往下掉,“夜里,飞头獠的头,就要飞回来了......少卿大人,放过李公子吧。”
二人出了客来客栈时,天色近黄昏。
狄寺丞捻着胡须,躬身拱手道:“陆少卿,下官先告退了。那些戏班众人的问话,下官已经细细审过,记录在案,不会遗漏半分线索。”
陆珩颔首,望向远处渐渐沉下去的落日,“这几日辛苦狄寺丞。”
狄寺丞神色肃然,“这是下官应做的本分,陆少卿不必挂怀。这四海班实在是可恨至极,下官也想早日勘破这案中案。”
两人又说了一会,便分道而行。
陆珩收回思绪,本是要拐去永安坊买樱桃酪,谁知刚到铺子门口,就见掌柜的插着门板,扬声说今日的酪浆早早卖完了。
他略一沉吟,转而往西市的王家馎饦铺去。
陆珩刚进门,一股子鲜香味就迎面而来。
王老板抬头见是他,熟稔地笑道:“您又来了,今日还是老样子?一碗馎饦,半碗芫荽?”
王家馎饦关门晚,陆瑾没来过王家馎饦,陆珩夜里办案时偶来过几次。
最近的一次,也是见了四海班后台那碗馎饦后,才拿来相问,顺道也点了一碗。
他家生意好,往来之人,唐人、胡人、突厥人......络绎不绝,这王老板前两日见到他,竟还能记得他的口味,当真是位厉害的生意人。
陆珩想了想,“不是,两碗吧。我一碗,再带一碗给家中娘子。”
“哎唷。”
王老板手脚麻利地拧了面,往锅里下面片,“这位爷您可真是疼娘子,我这就煮,滚八滚就好。”
片刻后,两碗馎饦盛得满满当当,王老板细心地装进食盒,递到他手里:“爷您慢走,这食盒您有空再拿回来便是,不打紧的。”
陆珩掂了掂食盒,噙着笑打趣:“你就不怕我不拿回来,让你亏本?”
王老板笑了笑,用手巾擦了擦手:“哪能呢,您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哪里会在意我这小小馎饦铺的一个食盒?说起来,这还是我师父传下来的规矩,待人敞亮些,生意才能长久。快给您家中娘子带去吧,凉了就失了味儿了。”
“既是这样尊师重道。”
陆珩看着他,“若是让你再见你的师父,你可识得?”
王老板一愣,登时满目怆然,随即回道:“自是识得的,师父待我极好,在我十六岁时便收我为徒,传我馎饦手艺。自师父的铺子人去楼空,我便再也没见过她了......”
陆珩了然,揣着食盒,又顺道拐去了户部。
门口当值的小吏刚要躬身行礼,他已经抬脚迈了进去,熟门熟路地往侍郎值房走。
值房里,杜笙正脱下璞头,揉着发紧的额角,准备下值。
他听见脚步声,见来人就笑道:“哎哟,陆少卿,你这是把户部当大理寺后院了?抬脚就进,连声招呼都懒得打。”
陆珩将食盒往案上一放,直奔主题:“我前日托你办的事,如何了?”
杜笙瞥他一眼,拿起桌上的卷宗慢悠悠扇着风,“你当真以为那点踪迹好找?四海班走南闯北这么些年,想扒出他们早年的底细,再去寻人,可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你可是杜笙。”
陆珩挑眉,“你杜家在长安盘根错节,还有你办不成的事?”
“得得得,又给我戴高帽。”
杜笙被他堵得没话说,从一堆文书底下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扔到他面前,“找着了,陆少卿您瞧好吧。”
他说着,目光落在案上的食盒上,话锋一转,“对了,你家那位如何了,你把你那点底细跟人家说了吗?”
陆珩拿起纸条揣进怀里,淡淡道:“无可奉告。”
他拎起食盒就要走,“我得给我夫人送馎饦去了,晚了该凉了。”
杜笙看着那食盒的样式,眼里亮亮的,“嚯,王家馎饦啊,香得很,给我来一碗,我好久没吃。”
“你自己没长脚?”
陆珩头也不回。
杜笙皱起眉,开口数落:“陆瑾你这两日怎么回事......”
白日性子忽然大转变。
话说到一半,杜笙很快恍然大悟,看着陆珩大步离去的背影,忍不住高声笑骂:“你大爷的陆珩!敢指挥我,你演得可真像啊!”
陆珩怎跑白日来了!
陆珩拎着食盒,脚下生风,恨不得一步跨回大理寺,立刻能接到沈风禾下值。